灰袍修士16「杀了吧。
狠狠灌下一杯酒,男人这么说道:“现在就去收拾东西,我去通知岳父,我们必须尽早离开。”
“什、什么……”女人惊讶道,“也不用这么着急……”
“……你根本不知道现在外面都成什么样了!你天天在家能知道什么?!”
男人仗着怒气站起身,一巴掌扇在妻子脸上:“现在外面都在传那可怕的瘟疫是我们伊博勒人下毒造成的!他们今天敢当街打死鲁本医生,明天就敢冲进家里把我们都杀了!!”
“妈妈!”
男孩尖叫一声,赶紧跑上前去扶跌坐在地母亲,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父亲:“父、父亲,您……”
“闭嘴!”
男人凶狠瞪了一眼那与自己没有一点相像的儿子,这才再次看向妻子:“快点收拾东西!那些破烂都不用带,就收拾最值钱的就行,听清楚了吗?”
“…………知道了……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随着“砰”的关门声,室内再次归于寂静。
“…………”
“母、母亲……”
男孩总算从惊吓中回过神,抓住母亲的手臂轻轻晃了晃:“母亲……究竟怎么了……”
伊洛娜全身开始颤抖,一把抱住儿子,不可抑制地流下眼泪。
最初只是小声的呜咽,后来像是终于找到发泄口般号啕大哭起来。
男孩一开始被母亲的哭声弄得不知所措,情绪很快被感染,也跟着抽泣起来。
“母亲……不要怕……”他哽咽着,用手环抱住母亲瘦弱的身体,“我们……我们可以跟外祖父他们走,不跟父亲走……”
男孩稚嫩却坚定的声音终于让伊洛娜的理智回归。
她抹了把脸,又用袖子给儿子擦干眼泪,努力露出一个笑。
“没事……都没事了。”她站起身,拉起男孩的手,“走,我们一起去收拾行李……”
小孩没什么私产,自然也没太多行李可收拾。
除了衣物,男孩本想把自己的玩具箱带上,但想起父亲临走前的话,他只从中挑出一颗玻璃球小心放进自己的小口袋,这才跑去找母亲,却见母亲正坐在床边,盯着手里的一枚戒指发呆。
那是一枚他从未见过的金戒指,上面镶嵌的红宝石大得快赶上他口袋里的玻璃珠了,纯正的红色在阳光的照耀下简直漂亮到让人移不开眼。
伊洛娜当然察觉到儿子的视线,想了想,她从自己的项链中拆下一根细链子,串起戒指后将其套到儿子的脖子上。
“藏好,不要被你父亲发现。”她将戒指塞进儿子的领口,低声叮嘱道,“一旦被发现就说是你外祖父给你的,记住了吗?”
男孩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母亲高高肿起的半张脸,默默点头答应了。
“好孩子……”
伊洛娜看着他懂事的样子,不由笑着去摸他的脸,却不妨被楼下的一阵砸门声打断。
她看了眼床上收拾到一半的行李,匆匆起身准备下楼开门,却在走到一半时停住了脚步。
“…………乔布不在家……我看到了……”
“那正好……女人和小孩而已……”
一阵窃窃私语后,门后再次传来剧烈的砸门声。
“开门!伊洛娜!我们知道你在家!”门外的声音如此喊道,“有人举报你们在家里藏了毒药!快开门接受检查,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闻言,女人后退了两步,当即转身快步上楼。
就在她关上二楼卧室门的瞬间,楼下的外门已经被人撞开。
见母亲很快回来,又反手将一个橱柜推到门前堵住门,男孩不由也跟着惊慌起来:“母亲?楼下发生什么事了?”
“没、没事……”
伊洛娜手足无措了一阵,赶紧三两下把床上还没收拾好的贵重物品包好。
门外的嘈杂声更大了,似乎已经有人来到二楼。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这里唯一的出口只有窗。
女人四顾一圈,手忙脚乱地把床单扯出来,觉得长度还不够,又将其跟桌布系到一起。
可当她扯着这临时弄出、完全不知道结不结实的“绳索”来到窗边时才发现,床与窗的距离太远,如果把“绳索”系到床脚固定就根本够不到地面,而窗边又没有可以系东西的地方……
就在她再度陷入绝望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从一旁的街道转进小巷。
“伊洛娜!”
“……乔布!”
这时候看到丈夫回来,女人的眼中忍不住再次燃起希望:“我父亲呢?你快让他来……”
“他们先去了那边,赫洛德已经被抓走了!家都被翻得一团乱,连仆人都跑光了!”
他焦急地向上张开双臂:“快,东西你收没收拾好?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听到父亲已经被抓走的噩耗,伊洛娜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女人身体晃了晃,好不容易才撑着窗框稳住,涣散的视线随着楼下丈夫一声声的呼唤慢慢聚焦。
“你还在磨蹭什么?!”他的声音是那样焦急,却又不敢真的放大声音,只能不断催促道,“我看到你手里的包裹了,快扔下来!!”
砰砰砰————
门外已经有人发现卧室的门被堵住,巨大的砸门声响彻整个房间。
风从外吹进室内,灼得左脸颊隐隐作痛。
伊洛娜定定看着丈夫,悲哀地发现她似乎只有一个选择了。
“勇敢点,兰斯。”
她将收拾好的包裹系到儿子身上,又将床单的末端绑到男孩的腰上,最后快速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记住我说过的话,千万不要忘了……”
说完,伊洛娜直接将男孩抱到窗外,用床单制成的“绳索”将其一点点放到下面,直到看到丈夫接住了儿子才露出笑容。
然而下一秒,一只手猛地从后抓住她的头发。男孩眼睁睁看着刚刚还在微笑的母亲下一秒便尖叫着消失在窗口。
“妈妈——————”
男人原本还在专心解男孩身上的包裹,却在看到妻子消失在窗口后立刻抱起孩子就跑。
男孩的挣扎喊叫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不知谁大喊了一声“乔布跑了”,一群原本还在打砸“搜毒药”的人纷纷追了出来。
追逐中谁都没有多余的精力顾及他处,男人只专心逃跑,没发现本就差点被解开的绳结已经在男孩的挣扎下越来越松,最后彻底散开。
包裹落下,金银币与一堆亮晶晶的首饰撒了一地,追逐的人见状眼睛都红了,纷纷追着滚动的金币散开。
“…………该死!”
见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都掉了,男人忍不住大骂一声,干脆把手里的累赘扔了打算跑回去捡钱。却不想身后陡然传来一声高昂的马啸,地面也传出不正常的震动声。
畏惧暂时按下贪婪,男人快速躲到距离最近的一处暗巷。
被摔在地上的男孩愣了下,习惯让他从地上爬起来后依然跟上了那道自己最熟悉的背影。
“父、父亲……”
“嘘————闭嘴!”
男人一把将男孩的嘴捂住,小心翼翼看向外面。
一队穿着明显不像罗兰军队的骑士骑马冲进了城,沿着主路径直冲向市政厅,几个蹲在地上捡金币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死在他们的长枪铁蹄下。
「奉伟大的神圣雷慕帝国皇帝路德四世之命,从今日起,阿根堡重归帝国管辖!」
随后而来的骑兵们一边驱赶着还在街道上的市民,一边用帕鲁本语高声喊道:「今日全城戒严,全都回家去!否则按反抗者和奸细论处!」
“……路德四世算什么皇帝?教皇冕下可从没承认过他!”
住在主街上的一户人家打开窗,指着楼下的士兵骂道:“一个伪皇帝的走狗还敢在这里乱吠,你们算什么东西!!”
骑在马上的骑兵冷冷看了他一眼,向前一挥手,一群士兵便直接冲进那户人家。
一声接一声惨叫从小楼内传出,很快,几个脑袋被人从窗口扔出,在大街上骨碌碌滚了两圈便不动了。
主街上顿时骚动起来。
一开始还有一部分人大声反驳,可那些士兵完全不理会,只用同样的方式解决。
看到亲朋被杀,又有人在愤怒中上前与之拼命,于是街上又多了好几具尸体。
不到半小时,整个城市便寂静下来。
街上除了士兵便只剩下不会说话的尸体,唯有根本来不及回家的乔布还躲在暗巷的杂物堆后,吓得瑟瑟发抖又不敢出声。
安静下来后,所有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又一阵马蹄声后,男人听到一队人马正在缓缓从主街走过。
「……怎么死了这么多人?」
一个隐含怒气的声音问道:「我想我之前下过命令,尽量不要对城内的市民下手。」
「这些都是罗兰的支持者,敢公然对皇帝陛下不敬的人。」有人如此回答道,「皇帝陛下这次下了命令,指挥官大人,必须给罗兰王一个教训……」
「皇帝陛下说是给罗兰王一个教训,不是要彻底激怒罗兰王。」
「放心,罗兰王现在为西边的战事烦恼还来不及,才顾不上这点小打小闹……什么人?!」
坐在马上的骑士突然脸色一变,抽出匕首向一条暗巷掷去。
“啊————!”
听到尖叫,几名士兵立刻拔剑上前,很快就将躲在杂物堆后的父子二人拎了出来。
「啊啊啊啊……万岁!皇帝陛下万岁!」
男人被拖出来后便一直发出无意义的大喊,不停朝还骑在马上的骑士解释:「我、我不是反对者……我支持皇帝陛下、我支持陛下的一切决定!」
穿着银铠的骑士从士兵手里接过自己的匕首,扫了眼男人已经湿透的下身,瞬间被逗笑了:「这么胆小怎么还敢在外面闲逛?」
生活在边境的人多少都会些两边的语言,尤其阿根堡十多年前还是名义上属于神圣雷慕帝国的自由城市。
即使后来在教皇的感召下归顺了罗兰,孩子们的第一语言也变为罗兰语,但需要做生意的成年人对帕鲁本语可一点都不陌生。
「我、我……都是这群强盗!」
男人慌张一瞬,立刻指向不远处的几具尸体,用帕鲁本语说道:「是他们……他们找借口诬陷我们一家,把我可怜的岳父抓走了,又抓走了我的妻子……我、我好不容易才带着儿子逃出来,没、没想到遇到大人们……」
「哦——」
银铠骑士饶有兴趣地听他说完,这才笑着看向身旁一直板着脸的金发青年:「您看,指挥官大人,这些家伙也算死得不冤,简直就是吾主的安排呀。」
闻言,坐在马上的金发青年眉间的褶皱更深,有些厌恶地瞥向趴在地上的男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在说谎?」
「让人去他家里看看不就知道了?」
穿着银铠的骑士挥了挥手,笑着看向地上的男人:「希望你没说谎。」
男人自然连声说不敢,立刻报出了自己的地址。
很快,几个男人连同一具破烂不堪的女尸被抬到众人面前。
“妈妈!!”
原本一直在发抖的男孩突然大叫一声,哭嚎着扑到女尸身上,顿时整条街上就只剩下男孩的哭声。
“你、你给我闭嘴!!”
见骑士面露不悦,男人立刻上前给了男孩一巴掌:“给我闭嘴听到没有——”
「住手!」
见男孩被巨大的力道打到一边,却还是坚持爬回母亲身边,金发青年当即喝止,皱眉看向男人:「你不是他父亲吗,怎么下手这么狠!」
「也许真不是亲生的呢。父母都是黑头发,怎么会生出一个金发的小孩?」
见男人突然露出心虚的表情,银铠骑士不由大笑一声:「呦,不会真让我说中了吧?」
「……当然不是,他就是个接盘的!」
被一起抓来的几个男人此时也攒出了些胆子,七嘴八舌道:「附近谁不知道乔布家的孩子根本不是他的啊?伊洛娜嫁给他的时候肚子都鼓起来了,如果不是老赫洛德压着他才不会娶……」
听着这些人一会罗兰语一会帕鲁本语地把自己最不光彩的一面揭开,男人恨不得现在就跟他们拼命,可现在周围全是士兵,他只能用眼神愤愤瞪着那群人。
而乍然听到自己的身世,男孩却愣住了,呆呆看向自己叫了八年的“父亲”,一时都忘记了言语。
银铠骑士越听越觉得有趣,见远处的市政厅高塔上都已经插上了皇帝的旗帜,他也不着急过去了,反而下马走到这对父子面前。
先看看男人,又捏起男孩的下巴仔细看了看,突然笑了。
「埃尔德里德,这孩子跟你小时候长得真像!」
骑士笑着将男孩一把拎到金发指挥官的马前,另一只手抬起他的脸展示道:「如果不是我从小一直跟你待在一处,我都要怀疑你真有个这么大的私生子了!」
被叫作“埃尔德里德”的青年显然不喜欢被他这么打趣,刚要反驳,目光却在男孩胸前挂着的戒指上顿住。
「……把那枚戒指给我看看。」
银甲骑士愣住,这才发现小孩的领子松了,一条挂着红宝石戒指的项链露到了外面。
见青年接过戒指后神色更加不对,他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赶紧上前低声询问。
「我说……不会吧?还真是你的私生子?」
「…………」
「不是,但我要再问问……」
金发指挥官将长枪递给身边的侍从,自己翻身下马走到男孩面前,用有些口音的罗兰语问道:“这枚戒指你是从哪儿得到的?”
男孩想起母亲的话,目光躲闪:“是、是我外祖父给的……”
“说谎!”青年的语气更加严厉,“是谁教你这么说的?”
“我建议你别跟他说谎。”
站在指挥官身边的骑士笑道:“不然他会把你和你母亲的尸体切了喂狗。”
“不要————”
男孩猛地抬头瞪向骑士,僵持片刻,最后还是无力地低下头:“是、是母亲给我的……她让我不要告诉父亲……”
金发指挥官给身边的骑士一个警告的眼神,继续道:“你外祖父家原本就在这座城市?他是做什么的?”
“是、是。他有一家旅店,还有一支商队,会经常出门做生意……”
“你今年多大,什么时候的生日?”
“今年九岁……生日是…创世节后的第三天……”
金发指挥官的表情似乎更微妙了,半晌才继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兰、兰斯。”
“这是谁取的名字?”他的声音似乎温和了些,“是你母亲起的吗?”
“我、我不知道……”
提到母亲,男孩再次开始颤抖:“我不知道……”
“没关系,这不重要。”
金发青年将他抱起,递给身边的侍从,视线从女人被凌虐过的尸身转到旁边几个男人身上:「这孩子的外祖父呢?」
「……死、死了……」
几人面面相觑一阵,其中一人答道:「我们是先去了老赫洛德家才过来的……但、但也跟我们没关系,是他本来身体就不好,被吓一下就……」
得到答案,金发青年深吸一口气,自己也再次翻身上马,顺便让人带上了女人的尸体。
「……喂,埃尔德里德?你这是在干什么!」
见他调转马头准备出城,原本还在看戏的银铠骑士顿时震惊地叫住他:「你就打算这么回去了?你可是这次的指挥官,这里的事怎么办?!」
「这里的事不都结束了?而且我算什么指挥官?」金发青年嘲讽地看了眼高塔上飘扬的旗帜,冷笑一声,「既然都是你下的命令,收个尾也是顺手的事吧?」
眼睁睁看着那人带着男孩和自己的妻子策马离开,趴在地上的乔布却一声都不敢出。
他在心中拼命向父神祈祷,祈祷这些魔鬼能忘了自己……至少这样他还能活命……
这次他的祈祷似乎起了作用。
那名穿着银铠的骑士见上司撂摊子走了,只无奈朝属下抱怨了几句,就打算上马去市政厅扫尾,眼看就要走过他们……
「队长,这几个人要怎么办?」
突然,他听到其中一个魔鬼如此问道。
「哦对,还有这几个……」
坐在马上的骑士面露恍然,满不在意地朝属下摆摆手。
「杀了吧。正好那点人头不太够用,处理好就插到广场和桥上。」
他随意道:「也让这群叛徒明白,背叛皇帝陛下会有什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