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夜“我管不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些孩子,对孟绾甯来说是一种心理慰藉,她看着他们,像是在拯救小时候的自己。
而薄瑾杉,填补了她内心缺失已久的空白,那是一片荒芜了太久的地方,他来了,便万物生长。
孟绾甯对这个男人,除了爱慕,更添一分敬重,敬重激发更深层次的痴恋,她难逃其中,深深沉沦,哪怕前方是炼狱,她也毫不犹豫,纵身坠落。
*
吕霜梅出来接人。
孟绾甯手里提着给孩子的礼物,身后徐胜打开了后备箱。
吕霜梅快步迎上来,笑意温厚:“孟小姐,你来了。”
“嗯,吕院长,您叫人出来搬东西吧。”
“哎,好。”
吕霜梅回身招呼了几个人,后备箱里整整齐齐码着许多儿童用品,有积木乐高,足球篮球,还有一些绘本和科普读物,色彩斑斓地摞在一起。
最重要的是文具,今年又有几个孩子入学,这些都需要打点。
自从薄瑾杉把这份慈善事业交予她后,每隔三个月,她都会来看一趟。
东西都是薄瑾杉差人准备的,虽然他不在场,虽然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但这些事他从没忘。
徐胜帮着把东西搬进院子,出来后,说:“小姐,那我就去车上等您。”
孟绾甯点头,说:“好。”
今年开春的时候,福利院白色的外墙刚重新粉刷过,墙角爬着半墙的常春藤,大门是铁艺的,漆成深蓝色,看起来有些沉,推的时候会发出吱呀声。
孟绾甯跟着吕霜梅走进院子。
左侧是一个小型的游乐区,有滑梯、弹簧摇摇马和轮胎秋千,当初做的时候考虑到安全,吕霜梅说轮胎比木板座椅更安全,也坐得下两个小孩挤在一起。右侧是一片小菜园,用红砖围了矮矮的边,里面种着小番茄、黄瓜和几株草莓。
主楼是一栋三层的建筑,外墙贴着米白色瓷砖,走廊的栏杆加高过。
吕霜梅跟她说着孩子的近况,说有哪几个孩子前两天终于愿意开口说话了,还有哪几个孩子开始上学了,谁在课堂上得了小红花,谁又偷偷把青菜藏进了袖子里。
吕霜梅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孟绾甯静静地听,时不时弯一弯唇角。
一入大厅,那幅字便撞入眼帘。
薄瑾杉题的那幅“童心”挂在正中央,装裱得妥帖,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如刀削斧凿。
孟绾甯的目光落上去,心口蓦地一疼,她的脸色本就苍白,此刻又淡了几分血色。
她跟着吕霜梅乘电梯上了三楼。
三楼是手工坊,推门进去,有几个孩子正围在桌前做手工,桌上堆着彩纸、胶水和亮片,还有一些毛线和棉花。
看孟绾甯来了,有几个孩子眼前一亮,立刻围了上来,扯着她的衣角,拉着她的手,让她看做好的纸花和串珠。
孟绾甯将手里提着的礼袋递给吕霜梅,吕霜梅问:“给桐桐的吧?”
孟绾甯“嗯”一声。
吕霜梅说:“我去叫她。”
孟绾甯被孩子拉着手,回头说:“不用了,吕院长,您帮我拿着,待会我过去找她。”
吕霜梅想了想,点头:“这样也好。”
她们陪孩子玩了一会,站的时间有些久了,孟绾甯脚步有些虚浮,她不动声色地扶了一下桌沿,没有让人察觉。
吕霜梅跟孟绾甯认识时间不短,知道她身体底子薄,不能久累,于是拍了拍手,将孩子们的注意力集中过来,说:“大家想知道绾姐姐今天来都带了什么好东西吗?”
孩子们齐声答:“想——”
吕霜梅笑着说:“那一个一个排好队,去一楼看惊喜吧。”
孩子们欢呼起来,在另一个年轻女老师的带领下,叽叽喳喳地排队下了楼。
吕霜梅搬过来一把带靠背的椅子,让孟绾甯坐。
孟绾甯扶了一下椅子,有些不好意思。
吕霜梅看出来她不自在,拉了下她的手,安慰道:“孟小姐在这不用客气。”
孟绾甯没再逞强,“麻烦了,吕院长。”这才在椅子上坐下。
吕霜梅把礼袋递还给她,“我去叫桐桐,这孩子估计又自己闷在宿舍。”
孟绾甯点点头。
夏桐是三岁时被送到福利院的。据说父母双亡,家里至亲只剩一个八十岁的奶奶,没有行动能力,连养活自己都困难,更谈何拉扯大一个孩子。家里其他亲戚权衡之下,便把夏桐送来了这里,只在逢年过节过来看看。
许是因为小时候受了惊吓,夏桐患上了自闭症,不爱说话,不跟人交流,别人说什么她都没有反应。
孟绾甯是来了好几次之后,才偶然发现夏桐似乎对音乐感兴趣。福利院有时会放一些有助于孩子们放松的音乐,每当旋律响起,别的孩子嬉笑打闹,唯独夏桐会安静下来,专注地听,眼睛里有了不一样的神采。孟绾甯把这一发现告诉了吕霜梅,吕霜梅又找了心理医生对夏桐进行干预,试了几次,确实卓有成效。虽然大多数时候夏桐还是喜欢自己待在宿舍,但与她交流时,她偶尔也会慢慢地地回应。
吕霜梅牵着夏桐过来了。
小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卫衣,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脸圆圆的,眼睛又大又圆。她的脚步有些迟疑,目光低垂,被吕霜梅半牵半引地带到孟绾甯面前。
孟绾甯扬了扬唇角,从礼袋中拿出准备好的礼物,是一个口琴。
孟绾甯说:“桐桐,马上要到你的生日了,这是绾姐姐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喜欢吗?”
吕霜梅摸摸夏桐的头,温声催促:“快接着。”
夏桐的目光落在那只口琴上,停了几秒,她慢慢地伸出手,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又缩了一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去。
她低下头,翻来覆去地看着,点了点头,缓慢地说:“喜……欢。”
那双眼睛澄澈见底,像两汪清泉,她看了很久,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努力组织什么。
孟绾甯歪了歪脑袋,耐心地等着她要说的话。
夏桐缓缓说:“谢谢……谢谢……绾……姐姐。”
这句话着实是出乎意料,孟绾甯和吕霜梅对视一眼,吕霜梅眼眶瞬间红了,半蹲下身,额头贴在夏桐头顶,“乖孩子,乖孩子。”
孟绾甯也跟着动容,鼻尖泛酸。她忍了忍,跟夏桐说怎么握口琴,怎么对准嘴唇吹气,她握着夏桐的手,把口琴送到她唇边,轻轻一吹。气息在簧片上震动,悦耳的声音响起,夏桐的眼睛瞬间亮了。
孟绾甯柔声道:“桐桐,好好练,等姐姐下次来,你吹给姐姐听好不好。”
夏桐郑重地点头,说:“好。”
孟绾甯弯起眼睛,点点她的鼻尖,说:“自己去玩吧。”
夏桐被工作人员牵走后,孟绾甯不好一直坐着,就又撑着身体站起来,跟吕霜梅在福利院里逛了逛。
她们正好在三楼走廊里,凭栏往下望去,有几个孩子在游乐区玩耍,他们嬉笑打闹,前一秒还在滑梯上咯咯笑,后一秒就因为谁先滑下来瘪着嘴掉眼泪,笑和哭都来得快也去得快。
孟绾甯看着看着就有些出神。
吕霜梅陪着她安静站了一会,没有出声打扰,过了片刻,才不经意开口:“孟小姐,能看出来,你很喜欢孩子,有没有想过以后想要个男孩还是女孩?”
孟绾甯转头笑:“这我还真没想过。”
她确实没想过。
也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你还这么年轻,像你这么喜欢孩子的,还真不多见。”
孟绾甯问:“我这个年龄的人,都不喜欢孩子吗?”
吕霜梅叹了口气:“是呢,现在的年轻人都有个性,不爱结婚,不爱生小孩,难得有生的,又不肯好好养,要不咱们这福利院也不能孩子越来越多。”
孟绾甯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的孩童,忍不住开始憧憬,如果以后真的跟薄瑾杉有了孩子,那会是什么样。
孩子是会更像爸爸,还是更像妈妈,是不是真的如别人说的那样,女儿会更黏爸爸,儿子会更黏妈妈。
她想着想着,思绪便飘远了。
吕霜梅的声音在耳边继续响着,“其实每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小天使,都是给父母的馈赠,不管是健康的,还是缺陷的,健康的是因为生来如此,而那些有缺陷的,则是上帝咬过的苹果。”
孟绾甯笑了,说:“您这句话说得对,每个人都会有缺陷,有的人缺陷比较大,是因为上帝特别喜欢他的芬芳。”
吕霜梅赞同地点点头,说:“孟小姐,你都不知道这些孩子们有多么喜欢你,别看你来的时候一个个害羞得跟什么似的,你不来的时候,整日在我耳朵旁边念叨,问你下次什么时候来,把我耳朵都念叨得起茧了。”
孟绾甯被她说得心头一软,“我以后尽量常来。”
“哎。”吕霜梅感激得点头,说:“你跟薄先生都是好人,这些孩子以后肯定都会记得你们的。”
孟绾甯微微笑了一下。
她做这些,并不是为了让别人记得。
她从小缺失父爱,没有在一个健康的家庭中长大,所以格外心疼这些孩子们,想让他们的日子过得轻松一些,或许是为了弥补小时候的自己,但这些东西,又谈何容易。
孟绾甯不禁又想,薄瑾杉这样的人,如果真的做了父亲,那该会是什么样子,他会是慈父还是严父,但他都已经这么久没有理她了,这么狠心,孟绾甯觉得他大抵是严父吧。
*
晚上留在福利院用了晚餐,到家时已过九点,屋里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棂间漏出来。
孟绾甯推门进去,四处看了一圈,佣人还在忙着,进进出出地收拾。
玄关处空空荡荡,没有薄瑾杉的衣物,没有他换下来的鞋。
他还没回来。
孟绾甯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垂下眼,换了鞋,默默地上了楼。
有些累了,她吃了药,早早就躺下了。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也没有光。
第二天清晨却醒得出奇地早。
意识还在混沌与清醒之间徘徊,耳边忽然捕捉到卧室外细微的脚步声,心脏猛地一跳,残存的睡意荡然无存。
薄瑾杉要走。
孟绾甯睁开眼,难得她醒的时候薄瑾杉还在,她来不及找拖鞋,赤着脚下床,披头散发地冲了出去。
这一病,身体大不如前,起得太猛,眼前发黑,还没等见到薄瑾杉人,她先自己扶住了门框,身体摇摇欲坠,指尖死死抠住木质的边缘,才勉强没有滑下去。
视线清明之后,看到薄瑾杉正站在下楼梯的地方,半侧着身,面色不悦地看着她。
孟绾甯眼睛瞬间红了,顾不上别的,颤颤巍巍地朝薄瑾杉走过去。好不容易站到他身边,一口气提不上来,半软着身子往下滑。
薄瑾杉伸手,单手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托了起来。
“不好好休息瞎折腾什么。”
孟绾甯好多天连他的声音都没听到,此时虽然带了些训斥的意味,但依旧轻易让她觉得空洞的心被填满。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不要不理我了。”孟绾甯声泪俱下。
薄瑾杉把她抱回卧室,放在床上,没理她那些话,只说:“安生点。”
他说完又要走。
孟绾甯直接坐起身,从身后环住他的腰,啄吻着他的颈。她没多少力气,如果薄瑾杉甩开她,她就没有任何办法了。
“瑾杉。”孟绾甯啜泣着唤他,“我真的知错了,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身体,以后我都听你的,再也不自作主张乱吃药了。”
越说声音越小,怕薄瑾杉又推开她,到最后说到吃药那几个字,几乎是闭着眼心一横才说出来。
也许是因为她认错态度确实诚恳,也许是因为对她的惩罚实在是够久了,薄瑾杉总算没再拿出那种冷漠的态度。
他让她抱了一会,转过身,擦干她的眼泪,“好了,我这几天忙,你不哭不闹,养好身体,想出去工作就让司机送你,等忙完这几天我带你出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