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夜“我管不了
从浴室出来后,当天夜里,孟绾甯好不容易好转起来的身体直线下降,高烧卷土重来。
她烧得难受,不停蹬被子,满脸的泪痕,偶尔挣扎着抽搐一下,嘴里反反复复哭着喊“瑾杉”,声音细弱凄楚。
这段时间,阿姨放心不下她,夜里时常到二楼来看看她的状况。
这会推门进来,只见她又哭又闹,床头熬好的汤药被她失手打翻,褐色的药汁淌了一地。阿姨一个人制不住她,只好匆匆下楼,让管家去请先生。
主卧里温度低得像个冰窖。
薄瑾杉进门时,眉头皱了一下,他拿过屋内送风循环系统的遥控器,看了一眼上面的温度,而后什么都没做,只站在床边,垂下眼,面色阴沉地看了她好一会。
孟绾甯没换衣服,也没吹头发,那条湿透的睡裙压根没干,此时冷冰冰地贴在身上。她烧得全身滚烫,往日因为生病苍白的小脸,此时染上不正常的红意,白嫩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身下的床单,偶尔抬起来放在唇边咬着。
似是感受到床边那道沉甸甸的目光,她哆哆嗦嗦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好一会才聚拢,那张熟悉的面孔终于清晰起来,薄瑾杉眉眼间是散不去的阴郁,下颌线绷得很紧。
孟绾甯小脸皱成一团,委屈和思念一齐涌上来,眼泪夺眶而出,哭着喊:“瑾杉。”
薄瑾杉开口跟她说了这段时间的第一句话,“我管不了你了。”
孟绾甯趴在床上,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却还是往床边挪动着,她颤抖得攥住薄瑾杉的衣角,“你管得了……管得了,你不管我,我就活不下去了……”
薄瑾杉这次没有推开她,而是顺着她的力道坐下来,端起新熬好的那碗药,“先喝药。”
孟绾甯乖乖喝了下去。
喝完之后,她抬起眼看他。
那双眼因为发烧的缘故,显得格外透亮,眼尾因为哭得发红更显上挑,带着一种脆弱的风情。这样一双眼睛无辜且恳切地看着薄瑾杉,薄瑾杉饶是再狠心,都不再能狠得下来。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
故意淋了水不擦,故意不吹头发,还把送风系统的温度调到十几度,她还病着,就用自己的身体做筹码,简直是不要命的做法。
一碗药喝完,薄瑾杉将空碗放在床边的桌子上,扯过被子将她盖得严严实实,然后坐在床边盯着她。
孟绾甯意识还有些不清醒,只怕他走,紧紧攥着他的衣角,说:“我真的知错了。”
薄瑾杉问:“错哪了。”
孟绾甯哽咽着,道:“我……我不该瞒你。”
她自认为认错态度诚恳,但薄瑾杉却不买账,脸色比刚才看上去更难看。
“那还是不知道错哪了。”薄瑾杉说。
又过了半晌,他闭了闭眼,说:“吹干头发睡觉吧。”
五一假期一过,天气便暖了起来,风里裹着浅夏的气息,吹在脸上热乎乎软绵绵的。
孟绾甯抽了半日,去了趟福利院。
车辆驶上环线,她靠在后座,拨通了柳诗茉的电话。
听到先前珠宝调包的事情解决后,柳诗茉松了口气,说:“看吧,费这么大劲,最后不还是得你男人出手,早跟他说就是了。”
孟绾甯靠在真皮座椅上,偏头望向窗外。
北京环线上的月季正开得铺天盖地,粉的黄的热热闹闹挤满了整条道路,有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意味。花量比往年更大更盛,五彩斑斓地一路铺陈开去,一眼望不到尽头,那蓬勃的姿态,倒像是要迎接什么大人物的到来似的。
“不管怎么样,谢谢你,茉茉,找时间我好好请你。”
“你就不用跟我客气了,我们家那位又没帮上你什么忙。”柳诗茉忽然低下声音,问:“李小姐那边有什么回应吗,她承认是诬陷你了没有?”
“没有。”孟绾甯垂下眼,“瑾杉没告诉我是怎么解决的,总归是不能跟她把关系闹僵吧。”
他们二人,仅孟绾甯知道的合作项目就不甚少数,盘根错节的,单是婚姻关系就牵扯了五年,再加上这几年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商业上的绑定程度只能比她想象的更深。
成年人之间的关系,多的是各种各样的试探和迂回,说话做事都习惯留三分,孟绾甯时常觉得这样很累。
柳诗茉说:“你没问问他?”
“没问。”
“你怎么不问!我都好奇死了,你怎么忍住的。”
孟绾甯扑哧一声笑了,连日来心头的阴翳散了一瞬,忍不住逗她:“那我找时间问问。”
柳诗茉正儿八经说了个“好”。
电话挂断后,孟绾甯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她扶着车门框,弓着腰虚弱地喘了两下,捂着心口咳了好几声。
徐胜在前面开着车,听到后面的动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担忧地问:“小姐没事吧?”
“没事,没睡好,身体虚。”孟绾甯唇色发白,手指虚虚地握着手机,连那点重量都觉得沉。
那天之后,薄瑾杉依旧态度冷淡。
跟薄瑾杉一起睡习惯了,他不在身边,孟绾甯便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里全是混沌的光影和他冷着脸转身离去的背影。
夜里常常猛然惊醒,一头冷汗,心跳擂鼓似的砸在胸腔里,下意识就往身旁抓,可熟悉的体温不在,熟悉的气息也不在。枕边空空荡荡,她难受得蜷起身子,将脸埋进他之前睡过的那一侧枕头里,小声啜泣。
徐胜没多说别的,只时不时往后看一眼。
看到孟绾甯巴掌大的一张小脸毫无血色,偶尔皱眉闭上眼靠在车座上,车辆碾过路上小石子时微微颠簸,她就会惊恐得睁开眼,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慌乱不堪。
自从薄瑾杉震怒过后,徐胜就什么都不敢多说了,只安安分分做好一个司机份内的事。
福利院坐落在朝阳区,不算偏远,但也要一些车程。
等车辆停下的时候,孟绾甯将近睡着。
徐胜轻声提醒道:“小姐,到了。”
孟绾甯“嗯”了一声,扶着头慢慢坐直身体,她有些耳鸣,坐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徐胜忍不住劝道:“小姐,我看你脸色不好,要不今天我们先回去,改天再来也不迟。”
孟绾甯捏了捏手腕,摇摇头,说:“我没事,跟院长说好的,就今天吧,胜子哥,你帮我把车上东西拿下去。”
徐胜应道:“是,小姐。”
*
这家福利院是偶然发现的。
临近毕业那会,孟绾甯经常被接来朝阳区的四合院里居住,薄瑾杉有时工作忙顾不上管她,只把司机留给她使唤,她忙完兼职的事就会让司机带她四处逛逛,权当散心。
当时恰好碰上北京几家爱心慈善机构联合举办慰问活动,地点就在这家儿童福利院。
孟绾甯觉得好奇,就跟着一同进去看了看。
福利院里的孩子,从几个月大的襁褓婴儿,到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女,各个年龄段都有。
孟绾甯向来喜欢小孩子,可她在那里见到的,却远不止天真和可爱,有残肢的孩子,有盲聋的视听障碍儿童,还有各色沉默着活在自己世界里的自闭症和脑瘫儿童。形形色色,各各不同,猝不及防地在她面前铺展开来,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那些孩子大多是孤儿,或是被遗弃的孩童。从小没有父母在身边,也从未体会过家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
或许是因为自己从小也缺少父亲的陪伴,孟绾甯看着那一张张稚嫩的面庞,瞳孔清澈却又时刻警惕,渴望爱却又本能地防备,心里便一阵一阵地钝痛。
在那一刻,她仿佛与那些孩子共生,她懂那种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胆怯,懂那种被人丢下后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的恐惧。
那天从福利院回去后,孟绾甯一直闷闷不乐,连薄瑾杉回来,她都比往常少了许多话。
薄瑾杉看她吃饭只扒了两口就搁下筷子,皱眉不语。饭后,他把司机叫去书房问话,问清楚她去了哪里之后,眉眼间的痕迹才缓缓松了下来。
那天他没说别的。
只是几天后的一个午后,薄瑾杉吃过饭在书房练字,孟绾甯端了茶送进去,看他站在桌案前,微微俯身,笔墨挥洒。
孟绾甯不忍打扰,正欲离开,却被他叫住。
薄瑾杉朝她招了招手,让她过去。
孟绾甯走过去,站在他身侧,垂眸看向他面前的那幅字。
窗外刚好洒进一束阳光,落在铺开的宣纸上,纸面上题好的“童”字油墨未干,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薄瑾杉穿着黑色衬衫和西裤,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手背上绷起的淡青色血管随着他提笔写字的动作一路蜿蜒。
提笔落字,动作一气呵成,起笔藏锋,落笔厚重,恢弘大气。
“童……心。”孟绾甯等他放下毛笔,上前抱住他的胳膊,轻声念道。
“嗯。”薄瑾杉搂住她,单手将她抱起来,放在桌案后的凳子上。他微微俯身,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绾绾,帮我个忙?”
孟绾甯喜闻乐见,连眼神都雀跃起来,毫不犹豫地点头:“好呀。”
薄瑾杉让那幅字放在一旁自然晾干,而后轻轻卷起,用丝带系好,笑着说:“我不是一个好的慈善家,也没多少爱心,只能用钱这种庸俗的东西来解决实际问题。”
孟绾甯眨眨眼,没太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薄瑾杉握住她的手,将那幅字放在她掌心里,“上次你去的那家福利院院长托我送幅字,下午让司机送你过去,你一起带过去。”
“好。”孟绾甯懵懵懂懂地点头。薄瑾杉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一直到了福利院,看到院长带着一众工作人员和孩子出来迎接,眼神和话语里都是满满的感激,她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后来是院长拉着她聊起,她才知道,是薄瑾杉用她的名义成立了慈善冠名基金,资助了这家福利院,每年一千万,用于福利院孩童的基本生活保障、医疗康复、教育助学等等。
方方面面,细致入微。
院长是一位面目和善的阿姨,名叫吕霜梅。
她握着孟绾甯的手,眼里含着泪光,连连不断的感谢,说薄先生和孟小姐就是这帮孩子的再生父母。
孟绾甯回握住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双手,转过头,望向门口那一双双澄澈充满期待的瞳孔。
她心潮澎湃汹涌,久久不能平静。
那天回家后,孟绾甯一直在家门外踱步。
暮色四合,巷子里的光线渐渐沉下去,她来来回回地走,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佣人安静地陪在她身后,看到不远处停下的那辆黑色迈巴赫。
巷口太窄,车开不进来,薄瑾杉在巷口下车。
佣人急忙提醒她:“回来了,回来了,小姐快去。”
孟绾甯“啊”一声,在原地跺了下脚,纤瘦优美的身影在落日余晖中飞奔向巷口,飘扬的裙摆和乌黑的发在身后随风飞扬。
跑得太急,脚上的一只拖鞋甩了出去,她也顾不上,赤着一只脚,整个人扑进了薄瑾杉怀里。
冲撞力道之猛,竟把薄瑾杉撞得往后退了一步。
孟绾甯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两条腿盘上他的腰,不停地叫他:“瑾杉,瑾杉。”
“鞋都跑掉了,怎么了。”薄瑾杉稳稳托住她,弯腰捡了拖鞋,“热不热,先下来。”
他想将人放下,孟绾甯不肯,扭着腰说“不要不要”,一边说一边越搂越紧。
一帮佣人在门后面围着偷看,捂着嘴嬉笑,闹作一团,看紧拥的两人往回走,又呜呜泱泱的一哄而散。
薄瑾杉抱着她进屋,把人放在拔步床上,扣住她的脚踝将人拖至床边,揉搓着她的脚掌心。
巷子里的石板上有些碎石子,她赤着脚踩了几下,几颗小石子陷入皮肉里,幸好没破皮。
薄瑾杉轻斥道:“胡闹,下次不许这样了。”
孟绾甯也不知听没听见,她唤“瑾杉”,然后双手揪着薄瑾杉的衣领,将人拉至自己面前,随后挺了下腰,吮住薄瑾杉的下唇,又对着那块软肉轻轻一咬。
薄瑾杉被她咬得皱眉闷哼一声,低沉地笑,说她:“调皮。”
男人高大的身躯如山峦倾覆,遮住了孟绾甯全部的视线,她满目只剩下他,与他滚在一起,亲得气喘吁吁。
薄瑾杉没问她任何,她也没提任何,只是偶尔纠缠黏连的目光中,道明未言的情愫,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