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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来闹新春,合作社首办联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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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个节目:《在北京的金山上》。

  王老五的闺女王小凤,十六岁,扎两条麻花辫,穿一身借来的绿军装。

  她站在舞台中央,手攥着话筒架子,嗓子清亮亮的。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台下有人跟着哼起来。

  哼的人越来越多。

  最后变成全场大合唱。

  杨振庄站在舞台侧边,把那根鹰杆攥进掌心里。

  他想起六年前,若菊趴在灶台边,用烧火棍在地上划拉算式。

  他想起三年前,若梅第一次掌勺,颠勺颠得胳膊肿了半个月。

  他想起去年,刘三柱蹲在翠花坊车间门口,把那沓皱巴巴的股金票子捧在手心里。

  他想起老蔫叔躺在炕上,攥着继业的手,说“这孩子眼神像你”。

  他把鹰杆攥紧了些。

  第三个节目:唢呐独奏《百鸟朝凤》。

  赵铁锤的儿子赵铁柱,十九岁,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鸡蛋。

  唢呐声从舞台中央炸开。

  布谷、黄鹂、画眉、麻雀——

  台下的孩子们捂着耳朵,从大人腿缝里探出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继业蹲在舞台边,小嘴张得老大。

  “爹,”他拽拽杨振庄的衣角,“这唢呐能吹出鹰叫不?”

  杨振庄没答。

  赵铁柱把唢呐嘴从嘴里拔出来,换了口气。

  一声清厉的鹰唳划破夜空。

  继业腾地站起来。

  “爹!鹰!鹰!”

  杨振庄把儿子按回身边。

  “……那是唢呐。”

  继业把小脸绷紧。

  他把那声鹰唳记进心里。

  第四个节目:二人转《王二姐思夫》。

  李二虎的老爹李老栓,七十三了,牙掉剩三颗,嗓门还跟三十年前一样洪亮。

  他踩着鼓点上场,手里摇着串铃。

  “王二姐坐绣楼——

  眼泪汪汪——

  思想起张家湾——

  我的那个郎——”

  台下有人跟着打拍子。

  有人偷偷抹眼角。

  李老栓唱完最后一句,把串铃往台板上一拍。

  “好!”台下爆出一阵叫好声。

  李老栓咧开嘴,露出那三颗孤零零的牙。

  “明年俺还来!”

  第五个节目:瞎话儿。

  孙铁柱走上舞台。

  他今儿个换了新棉袄,头发抿了三遍,手里还攥着那把老扫帚。

  台下静下来。

  孙铁柱蹲在舞台中央,把老扫帚搁在膝盖上。

  “今儿个正月十五,”他闷声闷气,“俺给大伙儿讲个瞎话儿。”

  他顿了顿。

  “讲个从前。”

  继业把小脸从棉袄领子里探出来。

  孙铁柱开口。

  “从前,长白山脚下有个屯子,屯子里有个老猎户。”

  他顿了顿。

  “老猎户没儿没女,就一个人,一条狗,一杆枪,一根鹰杆。”

  台下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有一年冬天,老猎户进山打猎,在野狼沟口捡着个孩子。”

  孙铁柱把老扫帚攥紧了些。

  “孩子冻僵了,脸青紫,就剩一口气。老猎户把孩子揣进怀里,背回抢子,烧热炕,熬姜汤,把孩子救活了。”

  他顿了顿。

  “孩子醒了,问老猎户,你叫啥?老猎户说,俺没名,大伙儿都叫俺老蔫。”

  继业把小脸埋进膝盖里。

  孙铁柱没看他。

  他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望着人群后头那三面红旗拼成的背景板,望着那五个金黄色的五角星。

  “老猎户把孩子养大,教他打猎、下套、熬鹰、敬山神爷。”

  他顿了顿。

  “孩子长大了,老猎户老了。”

  “老猎户临走那天,把孩子叫到炕沿边,说——”

  孙铁柱停了一下。

  “说,俺这辈子,没啥遗憾了。”

  台下静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一个人,两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

  掌声从舞台中央蔓延开去,像正月十五的烟花,炸遍整个靠山屯小学操场。

  孙铁柱站起来。

  他把老扫帚扛上肩。

  “瞎话儿讲完了。”

  他走下舞台。

  继业从舞台边站起来。

  他没追上去。

  他把小脸埋进爹的棉袄里。

  埋了很久。

  第六个节目:榛子开口赛。

  刘三柱端着那盆开口笑走上舞台。

  盆是翠花坊车间那个搪瓷盆,边角磕掉两块瓷,露出生锈的铁皮。

  他把盆搁在台中央。

  “报名。”他开口,嗓门有些发紧,“谁报名?”

  台下没人应。

  刘三柱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俺报!”李大丫从人群里挤出来,蹬蹬蹬跑上舞台。

  她把麻花辫甩到背后。

  “三柱舅,咋比?”

  刘三柱愣了。

  他看看李大丫,又看看那盆开口笑。

  “……比谁吃得快。”

  李大丫把袖子一挽。

  “中!”

  刘三柱从盆里抓起一把榛子,搁在台板上。

  “预备——开始!”

  李大丫抓起一颗榛子,指甲一掐,壳儿裂开。

  她把仁儿扔进嘴里。

  嚼了三下。

  咽下去。

  第二颗。

  第三颗。

  第四颗。

  台下的孩子们炸了锅。

  “李大丫加油!李大丫加油!”

  李大丫把第十颗榛子咽下去,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壳屑。

  “三柱舅,俺赢了没?”

  刘三柱把那盆开口笑端起来。

  “……赢了。”

  他把盆递给她。

  “奖品是这一盆。”

  李大丫抱着那盆开口笑,咧嘴笑了。

  “三柱舅,俺明年还来!”

  她蹬蹬蹬跑下舞台。

  刘三柱站在舞台中央,望着她跑远的背影。

  他把围裙边松开了。

  第七个节目:合唱《在希望的田野上》。

  靠山屯小学合唱队,二十三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七岁。

  继业站在第一排正中间,小脸绷得紧紧的。

  音乐是赵铁柱用唢呐伴奏的。

  孩子们开口。

  “我们的家乡——”

  “在希望的田野上——”

  “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

  “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

  台下有人跟着唱。

  唱的人越来越多。

  最后变成全场大合唱。

  杨振庄站在舞台侧边,把那根鹰杆攥进掌心里。

  他没唱。

  他把那根鹰杆攥得很紧。

  很紧。

  第八个节目:秧歌大联欢。

  三嫂刘翠花头一个跳上舞台。

  她把红绸子往腰间一系,迈左腿,扭腰,甩绸子。

  红绸子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金红色的弧线。

  刘三柱跟在他姐后头。

  他把红绸子系反了。

  可他迈左腿,扭腰,甩绸子。

  红绸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歪歪扭扭。

  可那是弧线。

  王老好媳妇、刘大嫂、张寡妇、李大丫、二道沟的三个年轻媳妇——

  一个接一个跳上舞台。

  猎队的徒弟们跳上舞台。

  二道沟、西沟屯、北坡屯的乡亲们跳上舞台。

  杨振庄站在舞台侧边,把那根鹰杆扛上肩。

  他没跳。

  他把继业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继业骑在爹脖子上,小手攥着爹的帽耳朵。

  他望着台下那片红绸子的海洋。

  红绸子在灯光下翻飞,像正月十五炸开的烟花。

  “爹,”他低下头,趴在爹头顶,“明年咱还办联欢会不?”

  杨振庄没答。

  他把儿子往上托了托。

  “……办。”

  继业把小脸埋在爹头顶。

  他没再问。

  晚九点半,联欢会在秧歌大联欢的锣鼓声中落幕。

  人群渐渐散去。小学操场上剩下一地瓜子壳、糖纸、踩扁了的烟头。

  若兰蹲在舞台边,把经费账目又对了一遍。

  “爹,”她站起来,“一百二十块,还剩八块六。”

  杨振庄点点头。

  “留着明年用。”

  若兰把那八块六毛钱叠好,塞进账本封皮里。

  杨振庄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

  那三面红旗拼成的背景板还在。左面“好好学习”,右面“天天向上”,中间那颗最大的五角星,被灯光照得金灿灿的。

  他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台板上。

  蹲下身子。

  从兜里掏出那封周校长亲笔写的录取通知书。

  他把信展开,用一块土坷垃压住边角。

  “老蔫叔,”他开口,“今儿个联欢会,孙铁柱讲的那个瞎话儿,你听着没?”

  风从北边吹来。

  信纸边角簌簌响。

  他把土坷垃又压紧了些。

  “他讲的是你。”

  他顿了顿。

  “大伙儿都记着你。”

  风停了。

  他把信纸叠好,塞回内兜。

  站起来。

  把鹰杆从台板上拔起来。

  扛上肩。

  走了两步,停下来。

  没回头。

  “老蔫叔,明年的今儿个,俺还在这儿。”

  他走进夜色里。

  正月十六,天放晴了。

  阳光照在翠花坊结了冰溜子的铁皮屋顶上,照在榛子林白皑皑的雪冠上,照在老槐树下那排红灯笼上。

  三嫂刘翠花站在车间门口,把那根红绸子从腰间解下来。

  绸子甩了一晚上,边角磨毛了。

  她把绸子叠好,搁进围裙兜里。

  “三柱,”她没回头,“你那两根红绸子呢?”

  刘三柱从炒锅边探出头。

  “姐,俺收起来了。”

  “收哪儿了?”

  刘三柱没答。

  他把炒锅的火封上,从车间门后的钉子上摘下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围裙叠得方方正正。

  他解开围裙,从夹层里掏出那两根红绸子。

  红绸子叠得比围裙还方正。

  三嫂看着他。

  四十四岁的弟弟,鬓角也见白了,低头时能看见后脑勺那撮压不下去的旋。

  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三柱,”她开口,“你留着。”

  刘三柱抬起头。

  “姐……”

  “留着。”三嫂把围裙边松开,“明年正月十五,咱还扭。”

  刘三柱把那两根红绸子攥进掌心里。

  攥了很久。

  “……中。”

  正月十八,若菊要回省城了。

  继业抱着四姐的帆布包,吭哧吭哧送到屯子口老槐树下。

  他把包递给四姐,仰着小脸。

  “四姐,你啥时候再回来?”

  若菊蹲下身子。

  “暑假。”

  “暑假还有好几个月呢。”继业把小眉头拧成一团,“那俺想你咋整?”

  若菊想了想。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小本子,撕下一张空白页,从兜里摸出那半截铅笔。

  刷刷刷写了一行新算式。

  她把纸条叠好,塞进继业手里。

  “继业,你把这道题做了。”

  继业捧着那张纸条,像捧着件易碎的宝贝。

  他使劲点头。

  “俺一定做对!”

  若菊站起来。

  她把帆布包背上肩,上了班车。

  车开出屯子口,扬起一路雪尘。

  继业站在老槐树下,把那张纸条展开。

  他不认得那行新算式。

  他把纸条叠好,塞进贴身内兜里。

  和孙铁柱叔讲的那个瞎话儿并排放着。

  和正月十五那声唢呐吹出的鹰唳并排放着。

  和三娘那根甩得比谁都高的红绸子并排放着。

  他把内兜按了按。

  “四姐,”他没出声,在心里说,“俺一定做对。”

  风从北边吹来。

  老槐树的枝丫呜呜咽咽响着。

  他把小脸埋进棉袄领子里。

  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