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菊省城夺状元,寒门才女报春晖(续)
“成了。”
她把围裙边松开。
刘三柱把铁筛搁下。
“姐,”他没回头,“若菊那瓶榛子酱,你用的是啥配方?”
三嫂愣了一下。
“就咱坊的方子。”
“俺是说——”刘三柱顿了顿,“你是不多加了一味料?”
三嫂没答。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车间门后的钉子上。
“加了一把糖。”她声音不高,“咱坊的榛子酱,搁的是白糖。那瓶俺搁了冰糖。”
她顿了顿。
“冰糖甜,不齁嗓子。”
刘三柱没再问。
他把炒锅的火封上,站在车间门口,望着那条红透了的荒山沟。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沙棘果的酸甜味。
他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姐,”他说,“俺这辈子,跟你学的东西,够不够还你?”
三嫂没答。
她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条沟。
“三柱,”她开口,“你还记得咱娘不?”
刘三柱点点头。
“记得。”
“咱娘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是啥?”
刘三柱想了想。
“红糖水。过年时供销社凭票供应,咱娘一年能喝两回。”
三嫂没说话。
她把围裙边松开。
“若菊那孩子,”她说,“比咱娘有福。”
她顿了顿。
“比俺也有福。”
刘三柱低下头。
他把围裙边攥紧了。
十月中旬,省实验中学期中考试成绩出来。
若菊考了年级第一。
比第二名高了十一分。
周校长亲自给合作社办公室打来电话。老人声音还是慢条斯理,可握着话筒的手在抖。
“杨振庄同志,你闺女……”他顿了顿,“了不得。”
杨振庄握着话筒。
“周校长,谢谢您。”
“你不用谢我。”周校长说,“这孩子,我没教她多少。她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自己。”
他顿了顿。
“她跟我说,她爹供她念书,供得不容易。她说合作社的每一分钱,都是社员一锅一锅炒出来的。”
杨振庄没答话。
“我说,你爹是省劳模,合作社一年赚十几万,供你念书不成问题。”
周校长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她知道合作社有钱。可她每花一分钱,都记得翠花坊车间那股热浪扑脸的劲儿。”
杨振庄握着话筒。
窗外的榛子林红透了,风一过,叶子哗啦啦往下飘。
他把话筒握紧了些。
“周校长,”他开口,“这孩子从小就会算账。”
他顿了顿。
“她算得太清楚了。”
周校长没说话。
过了很久,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杨振庄同志,”老人说,“你养了个好闺女。”
电话挂了。
杨振庄站在窗前,把那句“你养了个好闺女”在心里过了三遍。
他把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往里挪了挪。
君子兰又蹿出新叶了,厚墩墩的,绿油油的,叶脉清晰得像雕上去的。
他把掌心贴在叶片上。
叶凉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
“老蔫叔,”他没出声,在心里说,“若菊考了全省第一。”
窗外的风还在吹。
他站了很久。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初,长白山下了入冬头一场雪。
雪不大,细盐粒子,簌簌地洒在榛子林光秃秃的枝丫上,洒在荒山沟红透了的沙棘果上,洒在翠花坊结了薄冰的铁皮屋顶上。
三嫂刘翠花站在车间门口,仰着脖子瞅天。
“三柱,”她说,“这雪下不长。”
刘三柱从炒锅边探出头。
“姐,你咋知道?”
三嫂没答。
她把围裙系紧了些。
“俺年轻时在县城扭秧歌,有一回也是这样的雪,扭到一半停了。”她顿了顿,“领队说,这雪是来给秧歌队捧场的,瞅完热闹就走。”
刘三柱没接话。
他把炒锅的火封上,站在他姐旁边,也仰着脖子瞅天。
雪下了一个时辰。
真停了。
刘三柱蹲在车间门口,把那棵从荒山沟移回来、种在破脸盆里的山丁子苗看了又看。
苗子还小,才一拃高。
可它活了。
他把脸盆往窗台边挪了挪,让它能晒着太阳。
“姐,”他没回头,“这苗子俺带回二道沟,能种活不?”
三嫂站在他身后。
“能。”
刘三柱把那棵苗子又看了一遍。
“那俺过年回去,在娘坟边种一棵。”
他顿了顿。
“娘活着那会儿,最稀罕山丁子花。”
三嫂没说话。
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攥紧了。
十一月十五,若菊又寄回来一封信。
信很薄,打开来,里头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裁得不太齐。若菊站在省实验中学校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还是齐耳短,刘海被风吹乱了。
她没笑。
她把腰板挺得溜直。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爹、娘、三娘、三叔、大姐、二姐、三姐、七妹、继业:
俺在省城挺好的。
这张照片是周校长帮俺拍的,没收钱。
俺下个月参加全国数学冬令营,全省选三个人。
俺选上了。
若菊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十二”
杨振庄把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搁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
和那张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复印件并排放着。
和若菊全省数学竞赛一等奖的奖状复印件并排放着。
和省实验中学校长周秉义亲笔写的录取通知书并排放着。
他把玻璃板擦干净。
压平。
“若兰,”他说,“去跟三娘说一声。”
若兰点点头。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爹还站在桌前,低着头,看着玻璃板底下那几样东西。
他没说话。
她也没问。
她轻轻带上门。
十二月初,省城又来了信。
这回不是若菊写的,是周校长亲笔。
信不长,字迹工整,墨迹饱满。
“杨振庄同志:
杨若菊同学已通过全国数学冬令营选拔,将于一九八九年二月赴北京参加国家集训队选拔。
若成绩优异,将有机会代表国家参加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
这孩子,比你我想象的还要走得更远。
周秉义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三日”
杨振庄把信看了三遍。
他把信纸叠好,塞进信封,搁进抽屉里。
和那张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并排放着。
和那盏继业做的歪歪扭扭的萝卜灯并排放着。
和那根老蔫叔传下来的楸木鹰杆并排放着。
他把抽屉推上。
站起来。
走到窗前。
窗外的榛子林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白的天。
他把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又往里挪了挪。
君子兰没挪地方——它本来就在那儿。
他只是想把手搁在哪儿。
搁在叶片上。
叶凉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
“老蔫叔,”他没出声,在心里说,“若菊要去北京了。”
窗外的风停了。
雪还没下。
他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