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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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温意浓径直走到病床边,俯下身,轻轻握住外公那只布满皱纹的手,袋贴近外公些许,嗓音轻柔,“外公?您感觉怎么样?”

听见耳畔熟悉的声音,外公迷糊着,缓缓睁开了眼睛。看清外孙女俏丽焦急的小脸后,老人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抹笑颜,声音虚弱,却依旧带着惯常的和蔼:“浓浓来了呀。工作那么忙,还跑过来做什么……”

说着,他忍不住扭头,略带埋怨地看向妻子,数落道:”我都说了,我这就是年纪大了,一时头晕的小毛病,躺会儿就好。让你不要大张旗鼓到处说,惊动孩子们。你倒好,不只把女儿女婿叫过来,还把浓浓也喊过来了,净瞎添乱。”

外婆闻言,立刻委屈地小声嘀咕:“我没……”

“好了爸,您不要说妈了。”沈玉兰语气微沉,“您晕倒这么大的事儿,能瞒着我们吗?妈都说了,您一开始还犟着不想来医院,说在沙发上躺会儿就好,您才是胡来!真要出了什么事,后悔都来不及!”

听完妈妈的话,温意浓瞬间大惊失色,后怕的情绪涌上来,脱口道:“是啊外公!幸好外婆告诉了我妈,我妈坚持送您来了医院。真要听您的在家硬扛,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您想吓死我们吗?”

被女儿和外孙女联合声讨,外公顿时有点尴尬。他干咳一声,倔强地摆摆手,又说:“哎呀,你们就是太大惊小怪了。我的身体我自己还能不清楚?能出什么事,就是一下子没站稳。没事儿。”

看着外公这副固执己见的模样,温意浓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知道跟老爷子讲不通道理,只好叹了口气,将视线转向妈妈沈玉兰。

她直起身,走到妈妈身边,低声道:“妈,医生具体怎么说的?检查做了吗?外公为什么会突然晕倒?”

沈玉兰眉宇间忧色重重,摇了摇头:“刚送到医院时意识不太清,醒过来后就说头晕。医生给开了一堆检查,心电图、脑ct、抽血什么的,这会儿大部分报告还没出来,具体原因医生也说要等结果。”

温意浓点了点头,又转头看了眼周围,问:“我爸呢?没跟你们在一起吗?”

“你爸刚给你外公办完住院手续,护士站那边又说要补一些材料,他又办去了。”沈玉兰说着,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几个洗干净的苹果,“你先歇会儿,吃个苹果。”

温意浓接过苹果,去洗手间仔细洗干净,又找来水果刀,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耐心地削去皮,然后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小心翼翼喂给外公吃。

三代人围在病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病房里压抑的气氛稍稍松快。

快到傍晚时,温父温振华提着从医院食堂买来的晚餐回来了,一家人随便吃了点东西。

饭后,外婆收拾东西时,发现下午来医院时走得匆忙,忘记带外公常用的牙刷和脸盆。温意浓于是主动道:“外婆,您和爸妈陪着外公,我去楼下超市买吧,顺便去看看外公的ct报告出来没有,一起去取了。”

外婆点头,眼里尽是欣慰宠溺的光,“好。”

*

医院地下一层的超市里人不多,温意浓很快买齐了牙刷、脸盆和毛巾等必需品。然后她提着塑料袋,来到位于一楼的影像科报告自助打印机前。

她从取报告的袋子里拿出条形码,将二维码对准扫描区。

“滴滴”两声,识别完毕,屏幕上显示报告正在打印中。

温意浓站在机器前等待。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嗓音,磁性悦耳,语调温文尔雅:“你好。”

温意浓怔了怔,下意识回过头。

只见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

对方身量很高,体型匀称挺拔,白色的医生制服穿在他身上,更衬得他肩宽腿长,气质清隽。年纪约莫三十岁左右,五官英俊,骨相清绝,竟无端使人联想到一句诗: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

温意浓眼里的惊艳一闪即逝,随后,试探性地回了句:“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男人嘴角牵起一抹礼貌的浅笑,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说道:“你东西掉了。”

温意浓定睛一瞧,见一个小巧的猫咪玩偶正静静躺在那只干净的手心。是她的钥匙挂件。

“啊,谢谢你。”温意浓微窘,赶紧把东西接过来,续道,“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掉的……真是麻烦你了。”

“不客气,举手之劳。”男人回了句,笑容温和。下一秒,余光不经意一扫,看见了自助打印机屏幕上显示的患者姓名。他顿了下,又道,“你是沈瑞清的家属?”

温意浓眨了眨眼,有些惊讶,点头道:“是的,沈瑞清是我外公。你认识我外公?”

男人脸上依旧挂着和风霁月般的淡笑,说:“我是你外公的主治医生,我叫裴西洲。”

“原来你就是裴医生。”听见这话,温意浓顿觉惊喜,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又追问道,“裴医生,请问我外公的情况怎么样?检查结果出来了吗?应该不严重吧?”

裴西洲语气依旧温和,解释道:“从初步判断和老爷子清醒后的主诉来看,他应该是患有眩晕症。这是一种在老年人群中比较常见的病症,通常与内耳前庭功能障碍或脑部供血不足有关。目前看来问题不大,生命体征是平稳的。不过……”

说到这里,裴西洲话锋一转,还是保持着行医者的严谨,“最终确诊,还是要等所有检查报告都出来,综合评估后才能下结论。也不排除同时患有其他疾病的可能性。”

听见“问题不大”几个字,温意浓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几分进肚子。她长舒一口气:“我明白了,谢谢裴医生。”

这时,ct报告已经打印完毕,从出纸口缓缓吐出。温意浓正要伸手去拿,裴西洲却先一步,自然而然地将报告和附带的影像片子一同取走,垂下眸,仔细察看起来。

温意浓只好站在原地,安静等待。

片刻,裴西洲快速浏览完报告,将报告单和片子一同装进专用袋,然后对温意浓说:“这个直接给我就好,我会归入病历。”

温意浓点点头:“哦,好的。”

裴西洲拿着袋子,视线又扫过温意浓拎在手里的塑料袋,绅士地询问:“东西重吗?要不要我帮你提到病房?”

“不用不用,”温意浓连忙摆手婉拒,将袋子往身后挪了挪,“只是一些洗漱用品,很轻的,我自己拿就好。”

裴西洲见她坚持,便也没有再强求。

温意浓接着又说:“那裴医生,您先忙,我先回住院部了。”

裴西洲却道:“正好,我也要去住院部。”

温意浓目露诧异:“现在这个时间,您还没下班吗?”

裴西洲笑了下,语调里多出几分无奈和自嘲意味,慢悠悠道,“谁让今天我值班。住院部还有几个病人需要我去看一下。”

*

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大楼,和ct检查区所在的门诊楼并不相连。走出ct检查区后,温意浓便和裴西洲并肩同行,走在连接两栋大楼的长廊上。

温意浓心里记挂着外公的病情和后续护理,便趁着这个机会,又向裴西洲询问了一些住院期间的注意事项,比如饮食上有什么禁忌,平时活动需要注意什么,等等。

裴西洲耐心地逐一一给予解答。

两人围绕外公的病情闲聊着,气氛融洽而自然。忽地,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打破了长廊的宁静。

温意浓掏出手机,看一眼来电显示,微愣。

迟疑几秒后,滑开接听键。

“喂……”她声音发紧,整个人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带着点戒备,“莫先生?”

听筒里传出一道低沉嗓音,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明显的情绪:“衡叔说,你外公病了。”

“是的。”温意浓急忙解释,“不好意思莫先生。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我没来得及当面跟您请假,希望您……”

话还没说完,便被对面轻声打断:“老人情况如何。”

温意浓被问得一怔,没想到他会关心这个,下意识便乖乖回答,语气都跟着软下几分:“刚问过主治医生,初步判断是眩晕症,医生说目前看来不严重,具体还要等所有检查报告出来再综合评估。”

“嗯。”听筒对面应了一声,表示知晓。而后,他稍顿一息,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你在哪里?”

温意浓边继续跟着裴西洲往前走,边老实回答:“在医院。刚取完ct报告,现在正回住院部。”

“需不需要我帮忙。”他的语气风平浪静,分寸感十足。

温意浓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发出了一个疑问的音节:“嗯?”

“外公那边,需不需要我帮忙。”莫少商再次开口,给出明确指向,“比如联系更好的专家,或者提供其他资源。”

温意浓这回听明白了,心里划过一丝异样,连声道:“不用,谢谢莫先生关心。医生已经处理好了,晚点等我外公情况稳定些,没什么大事我就回来了。您放心,绝对不会耽误明天艾瑞的课程。”

电话那头静默两秒,随后又淡淡地说:“车在住院部旁边的停车场。你忙完,联系陈劲。”

温意浓本来下意识地想拒绝,说自己可以打车回去。但转念一想,等下从医院出来肯定已经很晚,从市区回南郊庄园方向,越走越偏僻,人烟稀少,她一个女孩子深夜独自打车出行,确实存在安全隐患。

权衡之下,温意浓无法,只好接受这份好意的安排:“好的。谢谢莫先生。”

“再见。”莫少商说。

“再见。”温意浓礼貌地回。

电话被挂断,传来忙音。

温意浓缓缓将手臂垂下来,把手机收回衣兜,脸上表情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因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而感到一丝莫名的慌张,与不知所措。

一旁,裴西洲视线不露痕迹扫过某处,眼底神色逐渐变得耐人寻味。

住院部大楼侧方的停车场阴影里,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如同蛰伏的野兽,静静停泊。

车厢内一片黑暗,没有开灯。

司机陈劲坐在驾驶室内,沉默地看着前方,全程不发一言,目不斜视。他能明显感觉到,车里的气压低而冷。

陈劲掀了下眼皮,飞快看了眼中央后视镜。

只见后座的男人,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坐姿慵懒地靠着椅背,指间夹着一支燃烧了大半的香烟,猩红火点在昏暗中明灭。冷峻完美的侧颜笼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平添了几丝难以言喻的寒意与危险气息。

隔着数十米的距离,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睛清晰映出长廊上的年轻女孩。

他看见她放下手机,看见她松一口气的表情,看见她很快调整好状态,重新嘴角一弯,笑盈盈望向身旁。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须臾。

然后,视线微转,落向女孩身边的青年医生。

短短几秒。

莫少商脸色微沉,眼底的柔光也在刹那间冷下去。

一股莫名的烦躁感席卷全身。

名为嫉妒的毒蛇吐着信子,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感到不安,失控般的不安。还有那压抑了太久,已经强烈到极点,几乎要冲破所有理智牢笼迸射而出的黑暗的渴望……

须臾,莫少商面无表情掐灭指尖的烟,升起了车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