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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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看着手机屏上的回复,温意浓有些一头雾水,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几分。

她微微睁大眼睛,反复看这行字。

这条消息的含义模棱两可,她分不清他具体是什么意思。是说她给他发消息这个行为本身,让他感到愉快?还是她消息里的内容让他心情不错?

温意浓微蹙眉。

这人的话总是含义不明,似是而非,也总是容易让她心乱。

掌心因为紧张而有些湿濡,两颊也微微发烫。温意浓心里反复琢磨着,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停片刻,终究还是没有追问他“为什么愉快”。

沉吟几秒后,她谨慎地回复:【没有打扰到你就好……时间不早了,晚安。】

对面很快便回过来:【晚安】

温意浓看着这两个字,长长吁出一口气,像是结束了一场无声的战役般,身心俱疲。她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隔绝开扰人思绪,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

夜深人静,书房内依旧亮着灯。

电脑屏幕还停留在跨国视频会议被强行中断后的界面。

莫少商独自坐在书桌前,熄灭了手机屏,而后随手将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取下来,放到一旁。微合眸,手指揉摁眉心。

今晚欧洲分部那边突发紧急事务,从晚上八点开始,他就坐在这张椅子上,与屏幕另一端的高管们连线。

会议画面中,一群精英们正襟危坐,一个接一个地在他面前背书般陈述情况,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恭敬,措辞小心翼翼。那些冗长的汇报和推诿责任的说辞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套,莫少商全程面无表情地听,拿到欧洲高层最终给出决方案后,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直接切断视频,结束了会议。

开完会,莫少商心情算不上好,甚至有些意兴阑珊。随手拿起一旁的手机,点亮屏幕。

一条新的微信消息,恰在此时,映入他眼帘。

发信人的微信头像是一副手绘的卡通图案,显得生动,活泼,与这间书房的冷硬格调格格不入。昵称“芝士甜月亮”,也带着一种软甜的稚气。

彼时,读完“芝士甜月亮”发来的那行文字,莫少商眉峰细微一挑,第一瞬就明白过来,这位姑娘极有可能是发错了消息。

但,尽管清楚这大概率只是一次失误,他心情依然随之转晴,如同阴霾被一缕阳光刺破。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神奇的一个生物?

好像关于她的一切,都新奇可爱,轻而易举就能拨动人心弦。

即使是犯下天大的错,也让人不忍责备。

一来一回两条消息之后,对面的姑娘便匆匆结束对话。

莫少商垂着眸,独自坐在空旷书房的原处,指尖无意识摩挲过冰冷的手机边框,良久,才将屏幕熄灭。

周遭重新陷入一片沉寂。

从小到大,他的人生就像一本早已撰写好的剧本,按部就班,精准无比,从未偏离过家族为他设定的轨迹。

出生,接受最顶尖的教育,学成归国,顺理成章接手庞大的莫氏帝国。

这样的人生,在旁人看来显赫鲜亮,高不可攀,于他而言,却只是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演出。枯燥而又乏味。

莫少商有时会麻木地想,自己可能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更应该是一台被设定好了所有运行数据的精密仪器,从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秒起,就注定要完美无缺,不能出现任何程序之外的偏差。

又或许,他仅仅只是一个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幻象。

华丽而空洞的幻象。

衣冠楚楚,矜贵优雅,扮演世人眼中一个合格的莫氏掌权者形象。

至于他真实的形象是人还是鬼,无关紧要。

上流社会的夜晚永远灯火通明,像一座祭坛,吞噬着每一缕灵魂。

见过太多被处理得体面干净的污秽与肮脏,莫少商有时甚至会想,他可能不再能被称之为“人”。

他是一个怪物,一个野兽,一个祭品。

过去的三十年如此,未来也会如此。

直至终结。

然而,就在数日前一个阳光还算晴朗的午后,那个双眸晶亮的年轻康复师,推开了他书房那扇沉重压抑的门。

像一缕意外闯入的光,投进死水,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涟漪。

在书桌前又坐了片刻,莫少商抬眸,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空。那里没有星光,只有无边的墨色。半晌,他站起身,迈步走向书房角落处的恒温玻璃箱。

他伸手,按亮灯光。

森白冰冷的光线下,白化银环慵懒地缠绕在一段枯木之上。冷漠的竖瞳犹如琉璃珠,阴森森注视着箱外的主人,猩红的蛇信子时不时吐出来,身躯缓慢而诡异地游移。

莫少商面无表情,取出一双白色的无菌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修长指节在白色手套里优雅摆动。随后,他打开箱盖的投食口,眉眼间是一片近乎残忍的平静与漫不经心。

须臾,一场弱肉强食的原始戏剧在玻璃箱内上演。

银环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攻击,冰冷的身躯如同死亡绞索,紧紧缠绕上那弱小温热的生命。小鼠徒劳地挣扎,发出细微的濒死哀鸣,最终在强大的绞杀力下窒息,骨骼发出碎裂声。随后,银环蛇张开足以脱臼的下颌,将那团毫无生气的美味包裹,吞噬……

莫少商静静注视着这一幕,蓝黑色的眼眸深处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虚无的平静,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自然纪录片。

有谁会相信?

在外界眼中,克己复礼教养严苛的莫家继承人,骨子里流淌着世上最暴戾,也最病态的血,心里囚禁着一头野兽。

那只兽被森严的家规礼教牢牢囚禁、束缚,每天都在灵魂深处痛苦地嘶吼、咆哮,发疯般想挣脱开所有无形的桎梏。

他想征伐,想侵占,想掠夺一切映入眼帘的纯粹与美好。

想把那抹意外闯入的圣洁的白,彻底染上独属于他的,偏执浓烈的黑色。

不多时,银环进食完毕,原本纤细的身躯中段鼓起一个明显的弧度。它似乎心满意足,重新缠绕回枯木,优雅盘踞,竖瞳半阖,仿佛陷入了餐后的休憩,只有偶尔吐出的蛇信暴露出冷血猎食者的本质。

莫少商摘掉手套扔进垃圾桶,关了灯,毒蛇瞬间悄无声息隐匿进黑暗,如同他内心深处不见天日的瘾,和日益汹涌的欲。

随之出了门,径直朝地下酒窖的方向去。

*

次日,莫少商一如往常,一早就去了公司,庄园里似乎又恢复了平日的秩序。

下午四点多,温意浓正在游戏室里给艾瑞上语言认知课,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妈妈”二字。

她向生活阿姨示意了一下,走到角落接起电话:“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沈玉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慌乱,语速很快:“浓浓!你外婆刚才打电话来,说你外公……你外公他忽然晕倒,现在已经送到京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了!”

温意浓心里一沉,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但她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电话里尽力安抚妈妈的情绪:“妈,你先别着急,慢慢说。你和爸现在在哪里?”

“我们正在往医院赶的路上!”沈玉兰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外婆在电话里都吓坏了,说话颠三倒四的……”

“妈你听着。”温意浓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平稳,“你和爸先赶到医院,找到外婆和外公,一定要稳住。外婆胆子本来就小,没见过这种阵仗,你越慌,她越害怕,知道吗?”

“行,行,我知道了。”在女儿的安抚下,沈玉兰似乎稍微镇定了一些,她答应着,然后顿了下,又问,“那浓浓,你今天能请假过来医院吗?”

“应该可以。”温意浓想了想,说,“我等下就去请假,安排好了就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温意浓的心跳依旧很快,担忧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秉持着敬业精神,她压下心头的焦虑不安,努力集中注意力,给艾瑞上完了下半段课程。

课程结束,温意浓将艾瑞妥善交给生活阿姨,安顿好后,她急匆匆下楼,在一楼偏厅找到了正在核对采买清单的衡叔。

“衡叔,”温意浓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请问,莫先生现在在哪里?”

衡叔抬起头,看到年轻姑娘脸上少有的慌乱神色,微蹙了下眉,温和道:“先生一早就去公司了,这会儿还没回来。怎么了温老师?别着急,你慢慢说,是出什么事了吗?”

温意浓深吸一口气,尽量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我想跟莫先生请几个钟头的假,去一趟医院。”

衡叔:“你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我,是我外公。”温意浓解释道,“他刚才在家里晕倒了,现在在医院做检查,还不知道晕倒的确切原因。”

衡叔听后,脸上露出理解的神情,当即表态:“原来是家里老人病了。这是大事,你现在就赶紧去医院吧,别耽搁。先生那边你不用担心,我来帮你说。”

温意浓闻言,感激不已,连忙道:“谢谢衡叔!真的太感谢您了!”

随后,衡叔又面露难色,迟疑道:“不过,事出突然,陈劲早上跟先生走了,负责其他车辆的司机老杨今天又请假不在……可能暂时没办法给你安排专车。”

“没事的衡叔。”温意浓立刻说,“我自己打车走就好。谢谢您!”说完,她也顾不上再多客套,转身便小跑着离去。

*

京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位于繁华的西二环,从南郊的庄园过来,几乎要穿越整个城市。此时正值晚高峰前夕,市中心的交通状况已经开始显现出拥堵的苗头。温意浓打到的网约车一路走走停停,红灯不断,她的心也随着缓慢的车速而焦灼不安。

直到下午五点半,车子才终于艰难地抵达医院门口。

匆匆付清车费,温意浓推开车门,几乎是冲进了医院大厅。她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再次拨通妈妈的电话。

询问清楚具体的病房地址后,直奔住院部的心脑血管科。

心脑血管科的住院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而刺鼻的消毒水气味,走廊里光线有些昏暗,推着药品车的护士步履匆忙。

温意浓的心揪得更紧,不由小跑起来。按照门牌号找到12号病房,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随即大步走进去。

病房是三人间,略显拥挤。她一眼就看见了躺在靠窗那张病床上的外公。

老人平日里红润的脸庞此刻显得异常苍白、憔悴,嘴唇也有些干裂发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打着点滴,整个人看起来格外虚弱。

外婆和妈妈沈玉兰一左一右守在病床边,两个人的眼眶都红红的,脸上写满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