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26「思考者,
也许消息都来不及传出去,她这个散播消息的人就要被本地主教抓上教会法庭了。
如今的圣教可还不是几百年后的圣教,虽然世俗领主的势力已经慢慢抬头,但教会法依然保有很大的权威性,就是所有的世俗领主们在名义上都需要得到教皇的认可。
连帝国皇帝这种大贵族都不敢与教廷正面对抗,更别说尼托伯爵这个小小的地方贵族了。只要他敢坚持维护她这个“散播谣言”的“异端”,势必也会遭到绝罚。
另一方面,就算教会反应迟钝,她来得及向那些不舍得扔粮食的农人们解释清楚这一切,就势必要解释为什么他们一去修道院就能痊愈这一点。
要是直接说实话,让人们知道正是因为教会、贵族和修道院剥夺了他们最好的粮食,以至于他们不得不吃有毒的粮食充饥才会生病,即使是曾经得过“圣火病”、因修院帮助得以痊愈的人也难免会生出怨恨……
真到了那一步就不光是信仰崩塌的问题了,再来一场帝国版本的农民起义也不是不可能。
罗兰北方的农民们已经用行动证明,在这个贵族和平民差距过大的时代起义除了会放干自己和家人的鲜血,并不会让他们的处境得到任何好转……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刚刚从外面飞回来的派勒乌索教授听到她的后半段分析,不由皱起眉:“你打算隐瞒你知道的真相?”
“如果真相只会带来混乱,而适当的谎言却能切实拯救更多人命,那我会选择后者。”菲丽丝抬起头,直接对上那双充满审视的视线,“至少在有选择的时候,我不想选择会造成混乱的那一边。”
“可这些矛盾迟早会爆发。你也已经察觉到了,不是吗?”
“在你口中的时代,圣教早已向世俗臣服。即使你不清楚从这里到未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这个矛盾根本无法消失,你所畏惧的事情早晚会发生——既然脓包迟早都会被捅破,为什么你不愿意做那个动手的人?”
老人的声音如往常般冷静,某一刻甚至可以被称作冷酷:“这次也一样。你明知道,只有让坏疽长到人身上才能让更多人产生畏惧,才能让后世的人更能记住这次惨痛的教训,彻底远离那个会让他们生病的‘魔鬼’……你明知道,一直维持眼前的平静就无法以最快的速度解决问题的核心,可你还是选择做前者。”
“还是说,你只是单纯怕自己承担改变的责任。”老人眯起眼,低沉的声音慢慢带上压迫,“你还在畏惧看到鲜血……”
“是的,我就是一个胆小到看到死人就会做噩梦的胆小鬼!一个看不到未来的目光肤浅者!”
“我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教授。我知道我做不了一个领导者,我甚至连给人做老师的勇气都没有!我能做的永远只有让我目之所及的地方能变得稍微好一点,但也仅此而已——”
见面前的老人始终注视着自己,没有开口的意思,菲丽丝发泄式拔高的情绪也跟着沉淀下来。
“如果你对我抱有更高的期待,那除了一句抱歉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她声音低沉道,“但我的想法不会变。我做不到用牺牲无数人的性命去推动一个不知会滚到哪里的轮子,这是我的底线。”
“即使你口中的‘人’,只是一群「盲目度过一生、既无恶名也无美名的可悲灵魂」?”老人突然切换到意图恩诺语,吟诵出一段诗歌,“「既不背叛也不忠诚,从来只顾自己。世上永远不会流传下他们的名字,慈悲和正义都鄙弃他们」[*1]。连天堂和地狱都不屑接纳的人,除了献出鲜血警示后人,你觉得他们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他们的存在就是他们的价值。”
“一只猎人抓不住的鸟雀,难道会仅仅因为没能成为猎人的盘中餐,就要被完全否定自身存在的价值吗?”
菲丽丝上前一步,毫不相让道:“只因为猎人看不到它对它的孩子、对树木、对森林、对其他身处猎人认知之外的东西有价值,就言之凿凿否定另一个生命的价值,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傲慢?”
寂静在小屋中蔓延开,却没有一人移开视线。
冉娜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感染,一开始也不敢说话,回神后左看看右看看,正想要说点缓和的话时,派勒乌索教授突然发出一阵笑声。
「思考者,灵魂才有重量。」
用意图恩诺语说出这样一句话,老教授的面容跟着和缓下来,笑着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别忘了你今天说过的话,菲丽丝·林恩。”
见他留下这么一句话就准备转身离开,菲丽丝在短暂愣怔一秒后立刻喊住对方:“等等,你要去哪儿?你刚刚不是说要去看麦田……”
“已经确定了,应该是你说的‘麦角’没错。但要阻止那些人把麦角送到磨坊,光靠你一人根本没办法说服其他人去执行。”派勒乌索教授微微偏头,挥手道,“我之前跟随尼托伯爵路过过东部的矿场,记得路……现在立刻把这个消息告知他才能尽快解决问题,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1】:教授说的几句诗摘自但丁的《神曲》地狱篇(有语序上的变动)
之前速读了皮埃尔·米盖尔的法国史,感觉相比起之后的宗o教改0革时期,中世纪末期的西欧社会还是相对拟人一点……
反正各种瘟疫、自然灾害和战争大家都有份,百年战争虽惨烈但也主要局限在几个省份里,法国的三十六年内战是完全渗透到每一个村落了,没有外部战争时大家也在互砍,胳膊腿乱飞,破坏性极大。
差不多算是同时期的神罗也爆发了农民战争,外加17世纪的三十年战争,神罗地区的教堂修道院和各地的档案馆遭到毁灭性破坏。前者主要目的是想毁掉债务记录,但因为文献的存放点是一样的就大多一起被毁了。
感觉这可能也是现在神罗历史资料难查的原因之一……本来就散装,还在持续不断打大小仗,就算曾经有资料被烧好几轮也剩不下太多了。
相比之下英格兰在历史相关的资料保存得非常完整,尤其是基层行政资料,几乎是没有断代地保留下来了,甚至能准确查到某个年份某个乡镇的人头税缴纳人数和工匠的薪水。像我这种业余人能找到的中世纪相关参考书里,就英格兰的资料完整到能用数据列出表格(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