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之轮8“我们必须
在寂静的大斋期,威登堡侯爵的死讯就像一颗被扔进湖水中的石子,一时激起很多讨论声,却又很快平静下来。
五十岁在这个时代本来就是步入棺材的年纪,冬天也确实是容易生病的季节,老人因为一点小病在冬天一病不起后去世再正常不过。
再加上威登堡侯爵从去年年底开始身体就不太好了,所以连自己领主第一次召开的、最重要的帝国会议都没能亲自参加,这点皇帝的使者也能做证。
如此种种,再加上威登堡侯爵还有个对于虔诚圣教徒来说相当不好的半公开爱好——喜欢研究“炼金术”这种已经明确被教皇批判为“异端”的邪术。
这项“爱好”大概起源于他的父亲。
几十年前老威登堡侯爵就因为资助一些炼金术师的研究而被举报过,只是那时教廷都从雷慕迁移到罗拿城了,以至于整个神圣雷慕帝国境内的贵族都非常抵制教廷发布的任何命令。
因此,当时的老威登堡侯爵也不过是把这项“爱好”从明面转到暗处就了事了,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惩罚,那些被资助的炼金术师也一直待在侯爵的城堡里为侯爵本人服务。
现在,根据从“皇帝城市”乌姆城传来的消息,威登堡侯爵这次会突然猝死就跟这些炼金术师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大概是太过相信古籍中所谓“炼金术能铸造出的完美之物”——贤者之石有让人长生不老的功效,威登堡侯爵从有了儿子后就一直催促着养在家中的炼金术师们加紧对贤者之石的研究,还经常亲自试药,以至于他的身体这些年经常时好时坏。
现在好了,真正的“贤者之石”有没有还不知道,人们只知道他在去世前吃下去的那批肯定不是真货。
由于“吃异端邪术造出的药吃死”这样的死法听上去相当不体面,所以威登堡对外的正式宣称都是“病死”。
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前脚侯爵阁下刚死,后脚那些一直居住在侯爵城堡内的炼金术师就被新上任的摄政官全部关入地牢,光是这点就足够大家联想一阵了。
只是在更了解内幕的人眼中,原本该是“秘密”的消息却如此“不小心”地透露出来,本身就十分微妙了。
但就像在皇帝发话后没有人会继续深究杀死尼托伯爵一家人的“真凶”到底是谁一样,当威登堡侯爵的死被定义为“病逝”后,也没有人会再为他发出反驳的声音。
也许他唯一的儿子会,可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这确实是一个看重血统的时代,却更是一个看重力量的时代。
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小孩,即使血统再高贵,在他真正成年之前又有谁会真把他当回事?
要是他的母亲出自显赫家族也许还能在母家的庇护下长大,可惜他的母亲出身并不好,又在生下他后不久就去世了,那他现在能完全掌权的几率已经微乎其微。
而他的那位摄政表亲,不但成年结婚,身体健康,还已经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了。
如果这位侯爵领的摄政官能尽快笼络住威登堡侯爵领内的所有封臣,那除非这位与尼托的新伯爵一样不想要这个爵位,否则那位“小侯爵”也许根本活不到成年。
这是个很可悲的猜测,可菲丽丝从来不吝于用人性的最黑暗面揣测那些贵族。
只是更让她觉得可悲的是,别人的不幸在此时却能成为她安心的来源。
威登堡和尼托之间的恩怨可以总结为一半是土地之争,一半是私人恩怨。
对上一代的老威登堡侯爵而言,他嫁了女儿,女儿却在反复怀孕中不幸早亡,外孙又在女婿续娶后身亡,他个人对尼托家族的恨总归掺杂了不少私人情感。
对刚刚死去的那位威登堡侯爵来说,他对那位在自己出生前就出嫁的姐姐应该没什么太多的感情,对尼托的恨意更多是出自“本该属于自己的领地却被别人抢走”的愤怒。
而对于那位侯爵摄政官来说,他对已经去世几十年的侯爵小姐肯定没有任何感情,同时对那块很早就不再属于威登堡的土地也不会有太多执念。
换句话说,如果真让他当上侯爵,他对德雷格的执念绝不会像死去的威登堡侯爵那么深,也许两地的矛盾也会得到缓解。
不过现在谈论这些还为时过早。
领主去世带来的过渡期至少要持续一两个月,就像一个多月前的新尼托伯爵一样,这位刚刚被皇帝陛下任命的摄政官也需要尽快巡视一遍侯爵领内的各个要塞城堡和重要产业。
与菲丽丝想得一样,在听说这个消息后,尼托海姆城和伯爵城堡内的人第一反应都是大松一口气。
尼托伯爵领的南边有天然的森林和山脉做屏障,倒是不需要担心外敌的问题,东边和东北边接壤的大多是零散的主教领地,大斋期期间无需担心他们会做什么……至于北边的戈尔波男爵,那位本来就是个胆小谨慎的人,在没有万全准备的情况下他不会轻举妄动。
如今加上威登堡侯爵领这个最危险的“邻居”突然易主,起码在最近一两个月内尼托伯爵领可以说是不需要太担心外敌入侵的问题了。
随着枯枝上再度生出叶芽,哨笛之月(3月)悄然流过,时间慢慢来到代表春季的金矛之月(4月)。
也许春天真的能带来生机,重伤的恩里克修士在休养了整整一个冬季后终于被医生允许正常下地走动了。
身体好转后,这位勤劳的修士就立刻迫不及待地捡起自己的本职工作。
恰好菲丽丝已经将那本通用语启蒙书全部整理好并完成正式的抄写。
在修士的口头指导下,“天赋异禀的菲拉薇娅女士”很快“学会”如何装订书本,赶在复活节前两周制作好了这本启蒙书,正好方便修士用于教学。
此时距离那场刺杀已经过去四个月,不知是时间的功劳还是有位年纪相近又能说会道的新男仆在身边陪伴,朱尼厄斯的精神状态明显要比两个月前好多了。
虽然他还是不愿意开口说话,也不愿意走出自己的房间,但至少他可以接受房间内同时存在多个人,偶尔也会对陪伴在身边的男仆和外公等人说出的话产生一些反应。
而在听到恩里克修士的呼唤声、并看到他被人搀扶着走进房间时,四个月来一直对外界没太大反应的朱尼厄斯居然主动抬头看向了门口。
看清站在门口的人后,男孩像是完全愣住了,就那样呆呆看了好几秒,眼泪突然夺眶而出,哭着跑向同样红了眼眶的修士,用力抱住对方的腰,看得搀扶修士的仆人和小少爷的贴身男仆齐齐吓了一跳。
“哎!您千万小心一些,恩里克修士受了很重的伤——”
“我没关系,没关系……”修士摇摇头,伸出一只手小心搂住学生的肩膀,在男孩抬头看向自己时轻声道,“对不起,朱尼厄斯少爷,我该早点来的……”
男孩闻言立刻摇头,第一次主动对人张开嘴。
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确实在努力尝试说些什么,然而直到男孩努力到全身都跟着颤抖起来,却依然没能发出任何“啊”以外的音节。
“没关系,朱尼厄斯少爷,不用这么着急!”见男孩双颊通红,呼吸也已经急促到不正常,恩里克修士赶紧安抚道,“请您千万不要着急!您只是生了病,生了病就要慢慢休养才能恢复健康,着急并不能解决问题……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您,您不要着急,不要着急……”
在老师的安抚下,朱尼厄斯的呼吸总算再次平稳下来。
等恩里克修士被搀扶着坐到房间内的椅子上后,他还主动搬了一把椅子坐到修士身边,安静听着修士说话。
眼看着朱尼厄斯少爷的精神状态就这么突然恢复了一大截,仆人们赶紧将这个好消息层层上报,很快就把城堡的主人和泽门爵士都引来了。
看到外孙居然乖乖坐在恩里克修士身边,还能对修士的话做出点头或摇头的基本反应,泽门爵士差点落下眼泪。
兰斯看着这一幕也很激动。但考虑到现在他们两个冲进去可能会再次让堂弟感到紧张,他还是很理智地劝住一旁的泽门爵士,两人就这么看着门内和谐的场景,直到恩里克修士说话说到精神不济,必须回去休息后才上前打招呼。
“真的很谢谢您……我不知道要怎么表达我们对您的感谢……”
看了眼已经冲进房间、试着跟外孙沟通的泽门爵士,兰斯则走到修士的一侧,代替男仆搀扶起对方的手臂,小声道:“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但请您务必继续留在城堡一段时间,朱尼现在非常需要您……如果有您在他身边陪伴,相信他很快就能恢复健康……”
“您实在有些高估我的作用了,伯爵阁下,我想这些都是吾主的意愿。”驼背的修士摇摇头,咳嗽了两声后继续道,“当然,如果您允许,我也很愿意继续陪在朱尼厄斯少爷身边。他是我的学生,我也希望他能尽快恢复……只是我已经很久没回修道院,必须跟院长说一声……”
“这是当然,修道院那边我会亲自去跟院长说明……”
一道白影跟在两人身后飘了一段,听着他们之间说起没营养的客套话,便越过他们飞向另一侧的塔楼。
从冉娜口中得知那名被自己救下的男孩终于又恢复了些精神,菲丽丝也很为他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