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修士7“你给出了个难题,我的孩……
“圣母在上……请停一下车!”
原本安静坐在一旁的老人突然往前高呼一声,不等马车停稳便匆忙跳下车,拄着拐杖走到路边。
菲丽丝习惯性跟着他跳下车,正想跟上,却被派勒乌索教授的声音喊住。
“别靠近!”
幽灵挡到她的面前,焦急道:“你不能过去,会被传染的!”
与此同时,听到声响的弗朗西斯科也匆匆赶来。
见菲丽丝没有跟着跑过去总算松了口气,赶紧拉着她的袖子回板车旁。
“……那、那应该原本住在附近的麻风病人……”
少年看看路边,有些不忍地撇开头,小声解释道:“之前提姆神父还在的时候,我们镇上每隔两三天就会往镇外的病房送一些吃的……但现在……”
他没能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这里,麻风病人是比乞丐都让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由于发病后皮肤会变得像石头一样硬,人们深信这种会导致人皮肤异变的疾病具有传染性,一旦有人确诊得了麻风病就必然会被逐出居住区,任何人都会拒绝与他们接触,还必须随身携带铃铛或响板以提醒他人“有麻风病人在靠近”……在这样苛刻的条件下,他们也只能靠附近居民或领主的救济苟活。[*1]
然而现在,连本地神父都会抛弃自己教区跑路,镇中的人们也因疫病的降临陷入恐慌。
幸运没能染上疫病的人家全都关门闭户,谁还会顾得上那些生活在城镇边缘的人?
况且,眼前这个已经快要与泥土融为一体的人应该很快就要死了……
听着周围人的解释,菲丽丝的视线却始终无法从那道灰色且佝偻的身影上移开。
她看到萨瓦托雷半跪下身,拿出自己的水囊,连同怀中仅剩的半块面包一起放到那人身前,听到他向那人念诵了一段祈祷词,听到一阵不似人的呜咽。
太阳依然高挂在天上,耳边还能听到声音……可有那么一瞬间,菲丽丝感觉落在身上的日光突然失去了温度,连周围的风景都跟着褪去颜色。
她好像又变成了那个第一眼看到这个世界时的游魂。
麻木地、剥离情绪地、像个局外人般被人再次拉上马车,眼睁睁看着那个趴伏在地上的点慢慢消失在视野中……
“…………”
“不要难过,我的孩子。那个可怜人总会回到吾主身边。”
菲丽丝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头顶,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动作,她却像是被猛然拽回人间,露在外面的皮肤再次感受到正午阳光的温暖。
女孩愣愣看着自己暴露在阳光下的手背,感受着从手背传来的温度,原本还有些不确定的猜测跟着更清晰了一些。
“……萨瓦托雷修士,你……”
见老人看过来,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咽下那股冲动,转而问道:“你之前说过,圣那图拉可以与万物沟通,连蚂蚁和鲸鱼都可以……你说那是吾主给予他的礼物,难道……当时就没人觉得他是个异类吗?”
话刚说出口,菲丽丝就听到坐在一旁的弗朗西斯科和派勒乌索教授齐齐倒吸一口冷气,这让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刚刚说出的话有多么不妥。
但不等她做出什么补救,坐在一旁的灰袍修士已经笑出了声。
“当然会有人觉得他是异类,一开始大家都以为他是个疯子!”
老人自顾自笑了一阵,这才眯着眼看向身边的女孩:“即使他后来被众人尊重,成立了那图拉会,成为被教廷公开承认的圣人,依然有人认为他向动物传教只是个笑话。”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从来不在乎这些。”
灰袍修士笑着叹息道:“普通人也好,异类也罢,这都不是他成为圣人的原因。他会成为圣人,是因为他一直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
“那正确的道路,又是什么?”
菲丽丝看着他的眼睛,冲动突然突破了理智,脱口而出道:“谁来决定‘正确’的标准,是律法还是教皇?”
女孩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火药味。
说出来的瞬间,刚刚还在吸冷气的弗朗西斯科完全不敢吱声了,只瞪大了一双眼睛来回看着眼前的两人。
可出乎他意料的,听到这堪称“质问”的话语,穿着灰袍的老人既没有生气也没有立刻给出答案,反而垂着眼皮认真思考起来。
“你出了个难题,我的孩子。”老人思考片刻,摇头道,“虽然我应该支持教皇冕下,但我想,圣那图拉的‘正确’并不完全局限在这两者之中。”
“它在这里,也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女孩的胸口,缓缓说道:“在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关于‘正确’的答案。但圣那图拉是个特别的人,因为他走到了每个人心中‘正确’的交点,所以他值得被人们真心敬仰,也在最终得到了教廷的承认。”
菲丽丝张张嘴。
“……那你呢?”
她听到自己说道:“你坚持这样的生活,帮助他人,是也想成为圣那图拉那样的圣人吗?”
老人再次笑起来,只是那笑声中带上了些菲丽丝听不懂的东西。
“圣人是生者给予亡者的荣耀。我死后别人如何评价我,那是别人的事,对现在的我来说无关紧要。”他再次摸了摸女孩的发顶,温和道,“但我确实想要像圣那图拉那样,能始终走在正确的道路上,直到回归吾主怀抱的那一天。”
菲丽丝定定看着他的眼睛半晌,轻轻“嗯”了一声便低头陷入沉思。
也是因此,她错过了身边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
【*1】在黑死病出现前,麻风病大概算是当时的top级传染病了,患者的待遇跟正文里说的差不多。
他们不能进入任何教堂、集市等任何公共场合,不得从任何市政水源处取水用水饮水,必须穿专门分发给麻风病人的衣服与其他健康的人区分开,不能发生任何性行为(配偶也不行),所有公共建筑只能在佩戴手套后才能触摸,有正常人要与之对话也必须站到正常人的下风处等等……
这种慢性感染病倒是不会让人很快暴毙,但比较折磨人的是它会严重损伤人的呼吸系统和消化系统,还会让神经系统发生不可逆损伤,尤其患者的肢端和面部出现的坏疽会让患者看起来格外可怖。所以当时的教会普遍认为麻风病人是不净的,基本得了就只能脱离社会等死
现在我们知道麻风病是麻风杆菌引起的,一般通过飞沫、患者身体的分泌物和血液传染,还有遗传倾向,但健康成年人对其其实是有较强抵抗力的,注意一些的话不是那么容易被传染。
13世纪的英国医生吉尔伯特斯·安格里克斯(GilbertusAnglicus)通过数年观察麻风病人,也得出了该疾病的感染性并不强的结论,但当时条件有限,他也没能提出具体解决方案
很神奇的是,麻风病的发病率在8-13世纪一路走高,14世纪达到巅峰,但15世纪后几乎销声匿迹。
一个原因可能是14世纪的这次黑死病死了太多人,再就是过去很多类似皮疹、痤疮的皮肤病人也会被误诊成麻风病,而随着14世纪后叶医生们的医术精进,诊断病症的准确率提高了。
还有一种说法是把麻风病的消亡与肺结核发病率攀升联系到了一起。
总结说就是,15世纪后肺结核的传播速度远远超过了麻风病,而未被肺结核夺取性命的人可能对麻风病有一定程度的免疫,还有说是卫生条件好了或者人摄入维C多了云云。
不过从后世看,比起后面那些鼠疫、肺结核、天花这种重量级传染病,麻风病确实不算什么了……大家的视线也慢慢转移到更危险的疾病上,很多麻风病院也改为养老院和济贫院(以上资料出自《瘟疫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