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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夜笼中雀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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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绾甯买了当天回连云港的机票。

  从北京直飞连云港的航班并非每日都有,她很庆幸,今日恰好赶上了一班,中午起飞,总算还给她留出了些许整理自己的时间。

  接完那通电话后,孟绾甯撑着身子从床上起来,站在镜子前,望着里面的那个女人,竟恍惚有些不识得。

  不过一夜而已,她已然憔悴得判若两人,一整天几乎没怎么进水,连嘴唇都起了干裂的白皮。红肿的眼睛,未消的脸颊,无一不在无声地提醒着昨日发生了什么。

  她把薄瑾杉气走了。

  这是头一次,把薄瑾杉气到连家都没回。

  孟绾甯鼻子一酸,眼泪又险些涌出来,她仰起头,硬生生逼了回去,在这一刻,她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屋漏偏逢连夜雨。

  阿姨带着几个女佣一夜没睡,就守在门外,等着她开门。

  兴许是听到屋内有动静,阿姨敲了敲门,放轻了声音问着:“小姐,你把门打开吧……”

  俗语说家和万事兴。

  家里先生和小姐闹得不可开交,一大家子人用也跟着忧心。

  孟绾甯把毛巾浸入凉水,拧干了敷在眼睛和脸颊上,慢慢吞吞地去开了门。

  她知道自己昨日有些任性,心里存着愧疚,更不知该如何面对家里的人。

  阿姨看到她的面容,惊慌不已,忙让佣人取了药过来。

  孟绾甯拉住她:“不用了,阿姨,厨房里还有饭吗?”

  “有的,小姐,饿了吧,我让她们端上来。”

  孟绾甯摇摇头,“不用,我下去吃就行。”

  她现在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有宝宝,就算是为了宝宝,也不能由着性子自暴自弃。

  简单用过餐,孟绾甯收拾了东西,化了层薄薄的妆,将面容上那些痕迹勉强遮了过去。

  她换了一条宽松的棉麻长裙,长发拢在胸前一侧,拿丝带松松地绑住,脚上蹬了一双柔软的平底鞋,只挎了一只帆布包,悄无声息地从家里出了门。

  棉麻长裙是宽松的,她现在有点些微的显怀,手掌放在腹部的时候,能摸到微微起伏的弧度,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让郁美华还要操心这些事。

  登机前,电话里的那通话语又浮现在耳边。

  “绾甯,你爸爸那边的亲戚知道你在北京傍上了大款,找到你妈妈住的地方,说你爸的死都是你妈造成的,逼她拿钱补偿。你妈妈不肯,跟他们起了冲突,把自己气进医院了。”

  那人说是郁美华的邻居,末了还状似不经意地探问孟绾甯是不是真在北京傍了大款,又说平日里瞧郁美华也不出去工作,可家里却什么都不缺,只知道有个出息的女儿,原来竟是个出息的女婿。

  话里话外夹着不满,埋怨跟郁美华做了这么久邻居,竟从来没听她提起过半句。

  孟绾甯垂下眼,手指勾了勾背包肩带,等着广播里播报的登机信息,跟着人流上了飞机。

  这是跟薄瑾杉在一起之后,她第一次单独出远门。

  平日里无论去哪里都有司机车接车送,薄瑾杉若没时间陪着,也绝不肯让她一个人出门,要是出远门,必定是私人飞机往返。

  她像一只被养在精巧笼中的雀鸟,主人给的天地太舒坦,太周全,以至于她几乎忘了自己原有一双可以翱翔的翅膀。

  可此刻,孟绾甯全然顾不上去想这些。

  计程车司机那狂飙的车技晃得她胃里一阵阵翻涌,机场又大又空旷,连去哪里取值机牌都找不到方向,好不容易逮着工作人员问路,却因对方繁忙得脚不沾地,换来几句不耐的语气。

  她鼻子酸酸的,抱着那只柔软的帆布包,怯生生地站在人群中,看谁都像不怀好意的面孔,偏偏她这副模样,往人潮里一站,即便裹在宽大的棉麻裙里,也掩不住那浑身上下透出的纯欲与娇媚,引来路人频频侧目。

  孟绾甯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硬是憋了回去。

  坐到经济舱座位上的那一刻,孟绾甯忽然想起了不久前与薄瑾杉的一次对话。

  那时她信誓旦旦,娇嗔着说自己不怕吃苦,分明没有想过,由奢入俭是何等的艰难。

  经济舱的座位逼仄狭窄,孟绾甯被挤在最里面靠窗的那一侧,中间坐着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起飞前,那人一直举着手机刷短视频,偶尔觉得坐着不舒服,便左右挪动一下,身上的肉也跟着微微颤动。

  孟绾甯闻着机舱里的汗味和说不上来什么样的味道,心里一阵阵发酸发麻。

  她背过身,手捂着脸,一直试图远离身边的人,心想如果是薄瑾杉在,看到她这样,定会生气她这般委屈自己。

  但她都把薄瑾杉气走了。

  这次她拧着劲,不愿意跟薄瑾杉低头。

  *

  八月份,刚好赶上南方城市绵长的梅雨季节。

  连云港刚下过一场雨,柏油路色彩深邃,空气里都是潮热,混杂着水汽,搅得人心里莫名有些烦乱。

  到医院的时候,孟绾甯已经出了一身汗。

  她给郁女士的邻居阿姨去打了个电话,邻居阿姨出来接她,将她直接带到了病房门口。

  孟绾甯对邻居阿姨有些印象,不过也仅是回来看郁美华时打过几次照面,隐约记得她姓庞。

  “麻烦您了,庞阿姨。”孟绾甯从包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信封,在进病房前悄悄塞进了庞阿姨手里。

  信封有些厚度,庞阿姨眼神闪烁了一下,先是推拒了一下,说:“哎呀,姑娘,不用这么客气,我跟美华经常去跳广场舞,是很好的朋友,平时照应着她是应该的。”

  “没什么应不应该的,庞阿姨,以后我不在的时候,可能还要多麻烦您,收着吧。”孟绾甯直接握住庞阿姨的手,将信封搁在她掌心。

  庞阿姨嘴上“哎呀哎呀”地推脱着,面色上有些过意不去,但两眼却笑开了花,又跟孟绾甯推脱了两次,才看似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孟绾甯推开病房门,先进去看了一眼郁美华。

  郁美华正睡着,几个月不见,整个人憔悴了不少,神色也不似从前那般飞扬,想来这件事对她打击确实不小。

  孟绾甯替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退了出来,将门安静地合上。

  庞阿姨正坐在走廊的休息凳上低头数钱,听到门响连忙往口袋里塞,脸上已泛了大半的红。

  孟绾甯装作没看到,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您再跟我说说具体情况,那帮来找我妈妈的人,现在在哪里?”

  “他们去哪里了我也不清楚。”庞阿姨收了钱,态度殷勤了不少,回忆道,“我当时就听到外面吵得很,打开门一看,就看到美华捂着胸口喘不上气,那帮人见了也吓跑了。”

  孟绾甯手指蜷了蜷,“看到他们长什么样子了吗?”

  “没看清,反正人挺多的,不是一个人,有男的有女的。”

  孟绾甯点点头:“我知道了,庞阿姨您先回去吧,今天我在这里看着我妈妈。”

  庞阿姨这会热络得很,忙说:“我在这陪着也行的啦,你们年轻人都忙,事情多,我一个退休老太太,平时也没什么事。”

  “您先回去歇着吧,我怕他们再过来,您在这儿也应付不了。明天一早再来接替我就行。”

  庞阿姨“哎”了一声,没再坚持,“这样也好。”她笑盈盈地走了。

  折腾了大半日,孟绾甯也累了。

  她回到病房,在郁美华床边坐下,随手拿了个苹果慢慢地削,削好了搁在桌上,也没吃,不知何时趴在床边睡着了。

  后来是被病房外的吵闹声惊醒的,七嘴八舌的人声隔着门板涌进来,嘈杂而刺耳。

  孟绾甯腰酸得厉害,撑着床沿坐起身,脑子嗡嗡作响,睡醒后的耳鸣还没过去。

  郁美华还没醒。

  孟绾甯醒了会神,拎起水壶打算去打水,顺便看看外面究竟什么情况。

  门一推开,差点又被人一巴掌抡在脸上,险些梅开二度。

  她拎着壶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扫了一眼门外那帮人,随即反手把门关上,将嘈杂声隔绝在外。

  一开始,孟绾甯只站在那里,双手抱着臂,没说话。

  那帮人面面相觑,看孟绾甯这般态度,心里也才猜到了大概。

  “你是大哥的闺女吧。”有个男人开了口,他长相凶悍,身型魁梧,但那说话声却柔声细语的,跟那长相实在是不相配。

  “你认错人了。”孟绾甯转身就想走,结果却被旁边的女人拉住了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