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夜“他的枕边
孟绾甯匆匆赶回彩排现场。
偌大的场地里,工作人员与相关负责人密密匝匝地聚在一处,人人面色凝重,像头顶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见她推门进来,几道目光交错着扫过来,又迅速移开,脸上的表情微妙而古怪。
孟绾甯不知出了什么事,将齐悦拉到一旁,问她:“发生什么事了,这么着急。”
齐悦皱着眉小声说:“孟姐姐,你刚才佩戴展示的那套珠宝,盘查清点的时候发现被人调了包,现在那套是高仿品,不是真品。”
“怎么会这样。”孟绾甯有些吃惊。
旁边有人听见了她们的对话,冷言冷语地插进来:“怎么会这样你自己不清楚吗,这期间只有你接触过那套珠宝,快把真品拿出来吧,别耽误大家在这儿徒劳加班。”
孟绾甯这才听明白。
原来这些人以为是她调了包,将真品换成了赝品。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孟绾甯柔声解释,声音透着一股被冤枉的无措,“这套珠宝佩戴和摘除全程都有工作人员陪同,何况这次活动这么重要,我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做这种事。”
“那你说谁会做这种事?在场的哪一个人不是为了这次活动没日没夜地加班?现在因为你一个人的原因,让大家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无端的指责砸过来,孟绾甯心下一阵慌乱。
齐悦拉了拉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问:“孟姐姐,刚才工作人员排查的时候说,你在彩排间隙把珠宝摘下来过,这是怎么回事啊?”
孟绾甯努力回想了一下,确有此事。
当时她正在接薄瑾杉的电话,工作人员过来催她候场,她刚走到候场区,对方便提醒她翡翠项链的纽扣松了,她才将珠宝摘下,让人拿去调整。
孟绾甯抬眼看着面前围上来的人群,此时已经层层叠叠将她包围,空气仿佛被抽走了大半,逼仄得叫她有些喘不过气。
在外坚持了这么久,身体早已不舒服,后腰的疼痛像细针一般,一丝一丝地扎着,搅得她思绪纷乱。
“是有一位同事提醒我纽扣松了,所以我才摘的。”孟绾甯在人群中搜寻那个让她摘下项链的人。
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便有人紧接着问:“今天所有出现在现场的工作人员都在这里,你说是谁,让他出来,我们一起当面说清真相。”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只能找找看。”
孟绾甯循着记忆,目光在一张张面孔上缓缓掠过,直到落在最后面一个缩着肩膀站着的男人身上。
她的目光停下的那一刻,其他人就锁定过去,那人很快被推到了人群中央。
还没等孟绾甯开口,那人就抢先说道:“是我提醒她的没错,可我这会儿才想明白这事儿哪里不对劲。”
孟绾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那人继续说:“一般来说,真品的珠宝做工精良,不会突然出现纽扣变松的情况。当时我带孟小姐去候场的时候,她一个人在消防通道里,不知道在做什么,说不定在那之前,她就已经将珠宝换掉了。”
孟绾甯缓缓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张嘴,一字一句地吐出这般荒谬的指控。没有任何证据,仅凭一臆之测,便将罪名死死钉在了她身上,她觉得荒唐至极。
“我当时只是在打电话。”孟绾甯看向其他人,但他们的眼神无一例外都是质疑和指责,“真的不是我。”
这样莫须有的罪名,轻飘飘地扣在了她的头上,恍若万斤重。
孟绾甯这才恍惚意识到,事情似乎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所有的一切都太过巧合,巧得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在孟绾甯不知不觉间,已从四面八方收拢。
身体越来越不舒服,孟绾甯只想找个地方靠一靠坐一坐。可这么多人聚在她身边,丝毫没有要放她走的意思,仿佛她一离开,便放走了那个罪人。
孟绾甯托住腰,忍着疼痛,后背上蔓延出一层冷汗,又蹭在衣服上。她求助般地看向齐悦,齐悦微微躲闪了一下她的视线。
孟绾甯顿时明白了。
她偏过脸,捂住嘴,指缝划过一行清泪。
“真的不是我……”孟绾甯摇着头,声音里带着细碎的哽咽。
她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慌乱地环顾四周,忽然瞥见墙角的摄像头,心下一动,急忙拉住齐悦,“能不能查一下监控,如果能查到监控,就能证明我的清白了,我真的没有换掉珠宝。”
齐悦有些为难,看了一眼周围的其他工作人员,支支吾吾地开口:“这个……我们都没有查监控的权限……”
人群中有人替她说话:“对,如果能查到监控,说不定就能找到换珠宝的人了。”
孟绾甯感激地点了点头,眼眶里的泪差点又落下来。
“查监控需要什么权限?”有人问。
“我也不知道啊……”
“应该需要李总出面协调,毕竟场地不是我们自己的。”
“那有些麻烦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孟绾甯心里焦灼又慌乱,听到李总这两个字,几乎想咬断自己的舌头,干脆就这样被误会着算了,也好过去求那个人。
场面一时凝滞。
每个人心里都有想法,可谁都说服不了谁,就这样僵持着。
孟绾甯走不了,耳边那些吵闹声嗡嗡地响,头都开始发晕。
“都吵什么吵!”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人群后方骤然响起,伴随着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笃笃的声响,人群迅速从中间让出一条路。
孟绾甯抬起头,看到了李蕴仪。
李蕴仪表情严肃,眉眼间带着一股凌厉的冷意,齐耳的短发随着走路的步伐微微扬起,气场逼人。
她一出现,先前那些指控和责怪的声音便纷纷噤了声。
“人都到齐了吗。”李蕴仪问。
“都到齐了,李总。”
李蕴仪微微颔首,声音压低了一些,却依然不容置喙:“好,相信大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次事件性质非常恶劣,在这么紧要的关头出现这样的纰漏,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脱不了干系。”
“但是现在事情还没有下定论,不要对任何一个人进行无端的指责,我已经派人去查监控了,结果马上出来,相信等结果出来之后,我们就会有答案。”
李蕴仪的视线缓缓移过来,落在孟绾甯身上,唇角微微上扬,“这样也不会平白无故冤枉孟小姐,你说对吧?”
孟绾甯脊背上蹿上一阵凉意,一直蔓延到头顶。
女人的第六感总是在这种时候无比灵验,她能感受到,李蕴仪看她的眼神,绝不是看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的眼神。
李蕴仪一定知道她是谁。
知道她就是薄瑾杉的枕边人。
这就像是一个早已编织好的圈套,摄影师的赞美,李蕴仪的默许,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就等着她往里面跳,而孟绾甯还傻傻地以为,是上天真的眷顾了她。
她简直太天真了。
孟绾甯心里乱得要命,瞳孔里还含着刚才未流尽的泪,几乎要溃不成军,却还是咬着牙站直了身子,哽咽道:“李小姐,不管你相不相信,也不管监控结果如何,我都没有做过调包珠宝的事。”
“叫李总啊……”齐悦在扯扯她的袖口。
孟绾甯别过脸,擦了一下眼泪,她已经无暇顾及称呼的问题了,在这样的场合下,别人都叫李总,偏偏她叫李小姐,确实有些不合时宜。
李蕴仪微笑道:“我只看事实结果。”
孟绾甯与李蕴仪面对面站着,两人一个温婉,一个锋利,竟生出几分针尖对麦芒的架势,谁也不肯先退让半步。
门外忽然吹进一阵风,撩起孟绾甯秀长的发丝,几缕卷进眼角,她伸手轻轻撩开,率先移开了视线。
李蕴仪双手环抱在胸前,偏过头问身旁的工作人员:“如果真品找不回来,这次的损失大概有多少。”
“粗略估算了一下,可能在三千万左右。”
李蕴仪点了点头,神色未变,语气淡淡地安排道:“你们在这里等着,监控结果出来后第一时间报警,然后按流程走理赔程序。”
她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落入孟绾甯耳中,“我还要飞福州,跟寰海的合作展区出了点问题,后续有什么事,随时电话沟通。”
“好的,李总。”
李蕴仪很快离开了,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响渐行渐远。
留下的众人满面愁容,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议论。
孟绾甯背过身,捂住脸,如此狼狈的情景,她不知该如何面对。
原来在那些她自以为与薄瑾杉如胶似漆的日子里,李蕴仪与他的联系从未断过,甚至合作程度如此之深,就连出差,也要一同前往。
在孟绾甯看不见的地方,薄瑾杉同李蕴仪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是不是一起出席各种场合,一起吃饭,一起聊天,薄瑾杉分给她的时间总是那么少,而李蕴仪,就这样轻描淡写、轻而易举地出现在他身边。
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过她的胸口,淹过她的喉咙。
就在这时,有人忽然从外面冲进来,大喊了一声:“监控结果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