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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雨上归故里,三嫂坟前释前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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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俺好几年没来了。”

  她顿了顿。

  “俺不是不想来。俺是不敢来。”

  风从北边吹来,把坟头的枯草吹得沙沙响。三嫂蹲在坟前,把那棵山丁子苗扶正,往根上培土。土很松,她用手一点一点拢。培着培着,她的手停了。

  “娘,俺嫁进杨家那会儿,你送俺到屯子口。你拉着俺的手说,翠花,到了婆家别让人瞧不起。”

  她顿了顿。

  “俺记着你这句话,记了三十二年。”

  她把围裙边攥得更紧了些。

  “可俺走岔道了。”

  刘三柱蹲在坟边,把那根红绸子从怀里掏出来。绸子叠得方方正正,他把它展开,系在山丁子苗的枝条上。红绸子在风里飘,像正月十五秧歌队甩出的那道弧线。

  “娘,”他开口,声音很低,“俺也来看你了。”

  他顿了顿。

  “俺以前不是东西,偷过鸡,赌过钱,欠过债,把您气病了。您临走那几天,俺没在跟前。”

  他把绸子的边角捋平。

  “俺现在改了。姐带着俺,翠花坊的炒锅,俺掌头锅。一个月挣四十二块,年底还有分红。”

  他把绸子系紧。

  “娘,您瞅着俺。”

  雨停了。

  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棵新栽的山丁子苗上,照在那根飘动的红绸子上,照在三嫂花白的头发上。

  三嫂在坟前跪了很久。

  刘三柱蹲在她旁边,把那一叠黄纸一张一张拆开,拢成一堆,划了火柴。火苗子蹿起来,把纸灰卷上天空,纷纷扬扬的,像黑色的雪。

  三嫂望着那些纸灰。

  “娘,”她说,“俺跟三柱和好了。”

  她顿了顿。

  “俺们姐弟俩,往后好好过日子。”

  她把围裙边松开。

  “您放心吧。”

  从坟地回来,三嫂在刘老舅家坐了一下午。老头把那编了一半的筐编完了,又起了一个新头。柳条子在他手里沙沙响,像蚕吃桑叶。

  “翠花,”他没抬头,“你娘活着那会儿,最惦记的就是你。”

  三嫂把茶杯捧在手心里。

  “俺知道。”

  “你不知道。”刘老舅把一根柳条子弯过来,别进筐沿里,“你娘临咽气那几天,一直念叨你。她说翠花这辈子不容易,让俺多帮衬你。”

  他把那根柳条子别紧。

  “俺一个种地的,能帮衬你啥?”

  三嫂没说话。她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二舅,你帮衬俺够多了。”

  刘老舅没抬头。

  “中。”

  傍晚,三嫂和刘三柱搭末班车回靠山屯。

  车开出刘家屯时,三嫂趴在车窗上,回头看了一眼。屯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暮色里一个模糊的黑点。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攥得很紧。

  “姐,”刘三柱坐在她旁边,“明年清明,俺还陪你回来。”

  三嫂没答。她把围裙边松开。

  “……中。”

  回到靠山屯,天已经黑透了。翠花坊的灯还亮着,炒锅歇了,车间里静悄悄的。三嫂推开门,把那盏灯拉灭,站在门口,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她把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从帆布包里掏出来,系在腰间,系紧。

  “三柱,”她没回头,“明儿个早点起,老马那批货催得紧。”

  刘三柱站在她身后,把那两根红绸子从怀里掏出来,叠好,塞进车间门后的钉子上,和那条磨白了边角的旧围裙并排放着。

  “……中。”

  三月初九,杨振庄收到若菊从北京寄来的信。信是从国家集训队驻地寄出的,牛皮纸信封,右下角印着“中国数学奥林匹克”的红字。他把信封拿在手里,对着窗户照了照,拆开。

  信纸只有一页,字迹还是那么工整,笔画还是那么有力。

  “爹、娘、三娘、三叔、大姐、二姐、三姐、七妹、继业:

  俺在北京挺好的。集训队每天上课、做题、考试,比省城还忙。俺住四人间,室友是湖南、四川、山东来的。她们说话俺听不太懂,她们也听不太懂俺说话。可她们人都好,教俺说普通话,俺教她们吃开口笑。

  三娘上回捎的那瓶榛子酱,俺分给室友尝了。她们说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问俺是不是在省城买的。俺说是俺三娘亲手做的。她们说想给俺三娘写信。

  俺通过了第二轮选拔,下个月要去参加国家队选拔。要是选上了,今年七月代表国家去参加国际比赛。

  俺挺好的,不用挂念。

  若菊

  一九八九年三月初八”

  杨振庄把信看了三遍。他把信纸叠好,塞进内兜里,和那张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并排放着,和那张林场庞副场长写的便笺并排放着,和那封周校长亲笔写的录取通知书并排放着。

  他把内兜按了按。

  “若兰,”他说,“给你四妹回信,让她在北京照顾好自己。家里啥都好。”

  若兰点点头,把钢笔拧开。

  “爹,还有啥要写的?”

  杨振庄想了想。

  “写上:三娘说,榛子酱管够。”

  窗外,暮色四合。翠花坊的炒锅歇了,榛子林的麻雀归巢了。杨振庄站在窗前,把那盆君子兰往里挪了挪,把结了厚霜的玻璃窗推严实,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