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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菊省城夺状元,寒门才女报春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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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菊没答。

  她把那碟开口笑榛子往爹那边推了推。

  “爹,俺知道咱合作社有钱了。一年十四万三,供俺念书供得起。”她声音发飘,“可俺算了账,省重点高中一年学杂费八十,住宿费四十,伙食费一个月二十。三年下来,小一千块。”

  她抬起头。

  “俺大姐在县教育局,一年工资加奖金六百。俺二姐的山珍楼,一年分红四百。俺三妹的刺绣,一幅能卖三十,可她一年也绣不出几幅。”

  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爹,俺不是怕苦。俺是怕——俺念书花的钱,是咱合作社二百户社员一铲一铲炒出来的。”

  杨振庄没说话。

  他把那碟开口笑榛子又推回女儿面前。

  “若菊,”他开口,“你记不记得,你十一岁那年,爹送你去县里参加竞赛。”

  若菊点点头。

  “那年咱家还没办合作社。爹兜里揣着卖熊胆的八百块钱,一分没舍得动,给你买了两根麻花。”

  他顿了顿。

  “你揣着那两根麻花,揣了一路。进考场前,你问爹,考好了有奖励不。爹说,有。”

  若菊低下头。

  “你问爹奖励啥。爹说——”

  他停了一下。

  “爹说,奖励你念书。”

  若菊没抬头。

  她把那碟开口笑榛子又推回爹面前。

  “爹,”她声音发哽,“俺考了全省第一。”

  杨振庄把碟子接过来。

  “俺知道。”

  若菊抬起头。

  “那奖励呢?”

  杨振庄没答。

  他把手伸进中山装内兜,掏出那张大红封皮的奖状。

  展开,铺在炕桌上。

  “奖状,”他说,“爹替你收着。”

  他顿了顿。

  “往后你考上省城大学,爹送你去报到。你考上北京、上海,爹也送你去。”

  若菊看着那张奖状。

  烫金字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把奖状叠好,递回爹手里。

  “爹,”她说,“你替俺收着。”

  杨振庄把奖状接过来。

  叠好。

  放进内兜。

  和那张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并排放着。

  七月初九,省城重点高中的校长亲自打来电话。

  电话是打到合作社办公室的,若兰接的。那头是个苍老的声音,慢条斯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杨振庄同志在吗?”

  杨振庄接过话筒。

  “我是。”

  “我是省实验中学的校长,姓周。”老人顿了顿,“你闺女杨若菊,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数学天赋排前三的。”

  杨振庄没说话。

  “全省初中数学竞赛,满分一百二十分,她考了一百一十八。”周校长声音不高,“第二名比她少十一分。”

  他把话筒握紧了些。

  “周校长,谢谢您。”

  “不用谢我,谢你闺女自己。”周校长说,“我当校长二十三年,头一回遇见保送名额被学生当面退回来的。”

  他顿了顿。

  “她说,家里供不起。”

  杨振庄没答。

  “我问她,你爹是干啥的。她说,你爹是合作社董事长,省劳动模范。”

  周校长沉默了一会儿。

  “杨振庄同志,你是省劳模,你闺女考全省第一,你供不起她念省重点?”

  杨振庄开口。

  “周校长,合作社账上有钱。她念十年、二十年,合作社都供得起。”

  他顿了顿。

  “可这孩子从小就会算账。她算的不是合作社能不能供她,是她念书花的钱,是从翠花坊车间里一锅一锅炒出来的。”

  周校长没说话。

  过了很久,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杨振庄同志,”周校长说,“省实验中学决定,给杨若菊同学提供全额奖学金。”

  他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学杂费全免,住宿费全免,每月补贴伙食费二十元。条件是——她必须来。”

  杨振庄握着话筒。

  窗外的日头很烈,把合作社办公室的水泥地晒得发烫。

  他看见若菊站在翠花坊车间门口,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帮刘三柱往铁筛里倒榛子。

  “周校长,”他开口,“谢谢您。”

  他把电话挂了。

  傍晚,杨振庄一个人去了野狼沟口。

  他没带枪,没带狗,没带任何人。

  他蹲在那棵老榆树下,点了一支烟。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在鞋底碾灭,揣进兜里。

  “老蔫叔,”他开口,声音不高,“若菊考了全省第一。”

  风从北边吹来,穿过老榆树发了新芽的枝丫。

  呜呜咽咽的。

  他把烟灰从裤腿上掸掉。

  “这孩子从小就会算账。她算合作社一年的流水,算翠花坊一锅榛子的成本,算她念三年高中要花多少钱。”

  他顿了顿。

  “她算得太清楚了。”

  风把老榆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老蔫叔,您说这算不算毛病?”

  风没答他。

  他扛着那根楸木鹰杆,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沟口,他停下来。

  没回头。

  “老蔫叔,明年的今儿个,俺带若菊来给您磕头。”

  他走进暮色里。

  七月初十,若菊启程回省城。

  继业抱着四姐的帆布包,吭哧吭哧送到屯子口老槐树下。

  他把包递给四姐,仰着小脸。

  “四姐,你啥时候再回来?”

  若菊蹲下身子。

  “过年。”

  “过年还有好几个月呢。”继业把小眉头拧成一团,“那俺想你咋整?”

  若菊想了想。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空白页,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

  刷刷刷写了一行算式。

  她把纸条叠好,塞进继业手里。

  “继业,你把这算术题做了。做对了,俺就回来了。”

  继业捧着那张纸条,像捧着件易碎的宝贝。

  他使劲点头。

  “俺一定做对!”

  若菊站起来。

  她把帆布包背上肩,上了班车。

  车开出屯子口,扬起一路尘土。

  继业站在老槐树下,把那张纸条展开。

  他不认得那行算式。

  他把纸条叠好,塞进贴身的内兜里。

  一九八八年七月初十,若菊返校。

  同年八月,省实验中学正式发函,确认杨若菊同学为该校全额奖学金获得者。

  录取通知书是周校长亲笔写的,字迹工整,墨迹饱满。

  “杨若菊同学:

  祝贺你以全省第一名的成绩被我校录取。

  根据校务会决定,你在我校就读期间,享受全额奖学金待遇,学杂费、住宿费全免,每月享受伙食补贴二十元。

  望你珍惜机会,努力学习,为校争光。

  吉林省实验中学校长周秉义”

  杨振庄把这份通知书压在合作社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

  和那张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复印件并排放着。

  若菊没有让爹送。

  她自己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坐班车到县城,从县城转火车到省城。

  周校长在校门口等她。

  “杨若菊同学,”老人把手轻轻放在她头顶,“欢迎你来省实验念书。”

  若菊仰着脸。

  她十四岁,瘦,矮,穿着娘改小的旧褂子。

  她把腰板挺得溜直。

  “周校长,俺一定好好念。”

  一九八八年八月末,靠山屯小学开学前一周。

  继业趴在炕沿边,把四姐留给他的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他不认得那行算式。

  他把纸条叠好,塞回内兜。

  蹬蹬蹬跑进堂屋。

  “爹!爹!”

  杨振庄从账本上抬起头。

  “四姐留给俺一道算术题。”继业把纸条拍在桌上,“俺做不出来。”

  杨振庄拿起纸条。

  那是一道二元二次方程组。

  他把纸条放下。

  “等你四姐过年回来,让她教你。”

  继业把小脸绷紧。

  “俺现在就要学。”

  杨振庄看着他。

  六岁的娃,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攥进手心里。

  他忽然想起老蔫叔临走那几天,攥着继业的手,说“这孩子眼神像你”。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老蔫叔说的不是眼神。

  是那股劲儿。

  他从抽屉里翻出半截铅笔,把那张纸条展开。

  “继业,你记着。”

  继业使劲点头。

  “这符号念‘X’。”

  “X。”

  “这符号念‘Y’。”

  “Y。”

  杨振庄在纸条空白处画了一个坐标系。

  “这是一座山。”

  继业眨巴着眼睛。

  “山?”

  “嗯。”杨振庄指着那条抛物线,“山脚下有两只狍子,一公一母。公狍子跑得快,母狍子跑得慢。”

  他顿了顿。

  “你四姐问你,它们啥时候能撵上。”

  继业把小眉头拧成一团。

  他把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爹,”他仰起脸,“狍子跑得快慢跟俺有啥关系?”

  杨振庄没答。

  他把铅笔放下。

  “你四姐留这道题,不是让你算狍子。”

  继业等着。

  “她是让你知道,山外头还有山。”

  他把纸条叠好,塞回儿子内兜里。

  “等你爬过她这座山,就能看见她看见的风景了。”

  继业把小拳头攥紧了。

  他把内兜按了按。

  “爹,俺一定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