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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道岭外起风波,三哥扬眉护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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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庞场长,”他开口,嗓门有点发紧,“俺能说句话不?”

  庞副场长愣了一下。

  “你是……”

  “俺是刘三柱,翠花坊的炒工。”刘三柱把腰板挺直,“俺以前不是东西,偷过鸡、赌过钱、欠过债。俺姐说俺是合作社的人,让俺来。”

  他顿了顿。

  “俺不懂啥承包权产权。俺就知道,俺姐的翠花坊,是靠山屯合作社的产业。俺姐的翠花坊那块匾,是杨总把头用俺姐的名字挂上去的。”

  他看着庞副场长。

  “庞场长,你也有姐不?”

  庞副场长没答话。

  刘三柱低下头,把围裙边松开了。

  “俺没啥文化,不会说大道理。”他声音放轻了,“俺就是想说——俺姐这辈子,头一回被人当成个人。那片林子,是杨总把头用命守下来的。你让俺们让十五亩,俺们让了。可你总得给俺们个说法,不是啥‘你自己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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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围裙边又攥紧了。

  “庞场长,俺们合作社二百户社员,都指着这片林子吃饭呢。”

  会议室里静了足足十秒钟。

  庞副场长把眼镜摘下来,攥在掌心里。

  攥了很久。

  “杨主任,”他没抬头,“这片林子,林场档案室的底档,我保管着。”

  他顿了顿。

  “合同期内,不会再有‘找不着’的事。”

  他把眼镜戴上。

  “可路,还是得修。”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新图纸,展开,铺在桌上。

  “这是林场多经科昨天晚上赶出来的。你们那片榛子林北角,确实在规划红线上。可如果从界碑往南偏移三十米——”

  他用红笔在图纸上画了一道弧线。

  “绕开合作社承包的核心区,走林子边缘那条荒山沟。”

  他放下笔。

  “那条沟不长树,荒了二十年了。占的是林场的宜林荒地,不是你们合作社的经营区。”

  他看着杨振庄。

  “杨主任,这条路,不走不行。可走哪儿,林场还有发言权。”

  他把图纸推过来。

  “你要是同意,我下午就去交通局找马局长,把规划红线改过来。”

  杨振庄看着那张图纸。

  红笔画的弧线,绕过合作社承包区,贴着荒山沟边缘,蜿蜒向北。

  他把图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庞场长,”他放下图纸,“这片荒山沟,林场有啥打算?”

  庞副场长愣了一下。

  “没打算。荒了二十年了,种啥啥不长。”

  “那交给合作社吧。”杨振庄说。

  庞副场长等着。

  “这条沟挨着咱的榛子林北角,三十米宽,三里长。”杨振庄指着地图,“荒着也是荒着。合作社包下来,栽防护林,种耐旱的沙棘、山丁子。三年成林,五年成材,给榛子林挡挡西北风。”

  他顿了顿。

  “承包费,按林场荒地标准走。一年一百二十块,合同签三十年。”

  庞副场长张了张嘴。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杨主任,”他声音有些发飘,“你这是……”

  “不是交换。”杨振庄看着他,“路要走十五亩,合作社让了。可合作社得发展,光让不行,得往前奔。”

  他把图纸叠好。

  “庞场长,你帮合作社把规划红线改过来,合作社记林场这个情。合作社承包荒山沟,栽防护林,不占林场便宜,不欠林场人情。”

  他顿了顿。

  “往后林场有政策,合作社配合。合作社有困难,林场搭把手。”

  庞副场长没说话。

  他把眼镜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

  “……杨主任,”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度,“你这个人。”

  他没往下说。

  杨振庄站起来。

  “庞场长,那条荒山沟,合作社明儿个就派人去清场子。规划红线的事,拜托您了。”

  他把帆布包拎起来,走到门口。

  刘三柱跟在后头,脚步有些发飘。

  出了交通局大门,他站在台阶上,使劲吸了一口冷空气。

  “振庄哥,”他声音发哽,“俺刚才……”

  杨振庄回过头。

  “刚才说得挺好。”

  刘三柱愣住了。

  “俺……俺说得对?”

  “对。”杨振庄看着他,“你姐没白教你。”

  刘三柱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他低下头,没让杨振庄看见眼眶里的水光。

  消息传回靠山屯,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三嫂刘翠花站在翠花坊门口,手里攥着那把炒锅铲子,听王建国把会议室的经过学说了一遍。

  听到刘三柱站起来说“庞场长你也有姐不”那段,她把铲子往门框上一搁。

  “三柱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王建国使劲点头,“翠花婶儿,三柱这回可是给咱合作社长脸了!”

  三嫂没说话。

  她把铲子拿起来,又搁下。搁下,又拿起来。

  “三柱人呢?”

  “在后头呢,跟振庄哥一起回来的班车。”

  三嫂把铲子往门框上一挂,围裙都没解,蹬蹬蹬往屯子口走。

  刘三柱从班车上跳下来,腿软得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

  他扶着老槐树的树干,使劲喘了几口气,一抬头——

  他姐站在三丈开外,围裙系得板正,手上还沾着榛子面的白印子。

  “姐……”

  三嫂没说话。

  她走过来,把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围裙从腰间解下来,抖开,塞进刘三柱怀里。

  “明儿个,”她开口,声音有点发飘,“你掌头锅。”

  刘三柱捧着那条围裙,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围裙还是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边角磨毛了,正面有几道陈年的油渍,怎么也洗不掉。

  可那是他姐用了一年的围裙。

  那是翠花坊坊长的围裙。

  他把围裙贴在胸口,贴着那颗突突乱跳的心。

  “姐,”他声音发哽,“俺……”

  三嫂没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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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转过身,往翠花坊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三柱,”她没回头,“娘能看着你。”

  刘三柱蹲在老槐树下,把脸埋进那条围裙里。

  他没哭出声。

  肩膀一抽一抽的。

  一九八八年五月初,二道岭公路改线方案正式获批。

  规划红线从合作社榛子林北角让开,斜插进那条荒了二十年的山沟。交通局补偿款照旧拨付,每亩三百二,十五亩四千八,一分不少。合作社用这笔钱承包了那条荒山沟,签了三十年合同。

  庞副场长亲自把合同送到靠山屯。

  他站在合作社办公室门口,把那份盖了红章的合同递进杨振庄手里。

  “杨主任,”他顿了顿,“上回你说,往后林场有政策,合作社配合。合作社有困难,林场搭把手。”

  他看着杨振庄。

  “这话,还算数不?”

  杨振庄接过合同。

  “算。”

  庞副场长点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

  他把公文包夹紧,转身走向那辆灰扑扑的吉普车。

  走了两步,停下来。

  “杨主任,”他没回头,“档案室那个柜子,钥匙有两把。一把在档案员手里,一把在我抽屉里。”

  他顿了顿。

  “合同期内,不会再有‘找不着’的事。”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

  吉普车碾着五月初的新土,慢慢驶出屯子口。

  杨振庄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二道岭的方向。

  他把合同叠好,揣进棉袄内兜。

  和那张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并排放着。

  和那张林场庞副场长写的便笺并排放着。

  和那盏继业做的歪歪扭扭的萝卜灯并排放着。

  他把掌心按在内兜上。

  按了很久。

  傍晚,杨振庄一个人去了野狼沟口。

  他没带枪,没带狗,没带任何人。

  他蹲在那棵老榆树下,点了一支烟。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在鞋底碾灭,揣进兜里。

  “老蔫叔,”他开口,声音不高,被五月的晚风送出很远。

  “林子守住了。”

  风从北边吹来,穿过榛子林嫩绿的枝头,穿过野狼沟初化的山涧,穿过那棵老榆树发了新芽的枝丫。

  呜呜咽咽的。

  像谁在远处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