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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扩社遇阻挠,三嫂怒砸拦路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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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时辰。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翠花坊的炒锅歇了,榛子林的麻雀归巢了,暮色把靠山屯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会议室的门推开了。

  三嫂刘翠花走出来。

  刘三柱腾地站起来。

  “姐……”

  三嫂没说话。

  她走到他面前,把那张盖了红章的入社申请表拍进他怀里。

  “明儿个卯时,到养殖场报到。”

  刘三柱捧着那张表,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他把表贴在胸口,贴着那颗突突乱跳的心。

  “姐……”他声音发哽,“俺……”

  三嫂没看他。

  她转过身,往翠花坊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三柱,”她没回头,“俺跟娘说过了。”

  刘三柱愣住了。

  “娘临咽气那几天,俺没赶上。”三嫂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暮色里的雪沫子,“今儿个入社的表批下来,俺在娘坟前烧了一份。”

  她顿了顿。

  “娘能看着你。”

  刘三柱捧着那张表,跪在暮色里,跪了很久。

  刘三柱入社第七天,出了事。

  那天早上,他照例卯时到养殖场报到。王建国给他安排的活儿是清扫鹿舍、添草料、观察鹿群健康状况。活儿不重,他干得认真,连墙角那摊陈年积粪都铲得干干净净。

  王建国检查完鹿舍,难得点了点头。

  “行,明儿个可以进鹿圈跟老李头学喂料了。”

  刘三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建国哥,俺肯定好好学!”

  变故出在晌午。

  二道沟的李老闷带着三个人,堵在养殖场门口。

  李老闷是李二虎的本家堂叔,六十来岁,瘦得像根干柴棍,说话却冲得像炮仗。

  “刘三柱!你给我滚出来!”

  刘三柱从鹿舍探出头,脸白了。

  “老闷叔……”

  “谁是你叔!”李老闷往前逼了一步,“你欠我那一百二十块赌债,啥时候还?”

  刘三柱张了张嘴。

  “老闷叔,那钱俺早还了……”

  “还了?”李老闷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借条,“你瞅瞅,这是你按的手印不?”

  刘三柱凑近看了一眼,脸更白了。

  手印是他的,日期也对得上。

  可那钱,他明明三年前就还了。

  “老闷叔,俺真的还了!那年腊月俺去你家,把钱当面交给你……”

  “放屁!”李老闷把借条拍得啪啪响,“我啥时候收过你的钱?你当着大伙儿的面说清楚!”

  养殖场的工人们围了上来。

  李二虎从人群里挤出来,脸色铁青。

  “三柱,你欠俺叔的钱,到底还了没?”

  刘三柱急得满头大汗。

  “二虎哥,俺真还了!俺娘生病那年,俺把攒的二百块钱分三份,一份还老闷叔,一份还西沟屯王麻子,一份给俺娘抓药。俺娘临咽气那几天,还念叨这事……”

  李二虎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李老闷。

  “叔,三柱他娘是前年腊月没的。”

  李老闷愣了一下。

  “那……那又咋样?”

  “他娘没那年,三柱在县城工地扛水泥,一个月挣四十。他欠你那钱是前年三月还的,那会儿他刚从工地结了一百五的工钱。”

  李老闷的脸白了。

  “你……你咋知道?”

  李二虎没答。

  他把那张借条从李老闷手里抽出来,撕成两半。

  撕成四半。

  撕成八半。

  碎纸片从他指缝里飘落,在暮色里打着旋儿。

  “叔,”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三柱以前不是东西,俺知道。可你拿死人钱做文章,还要脸不?”

  李老闷的脸红得像猪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把那三个跟班一扒拉,灰溜溜地挤出人群。

  刘三柱站在原地,像根冻僵的树桩子。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碎纸片一片片落进雪泥里,被工人们的脚步踩进黑土。

  他蹲下身子,想把那些纸片捡起来。

  捡了一片,两片,三片。

  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捡不完。

  李二虎在他旁边蹲下。

  “三柱,”他开口,声音很低,“那钱,你还老闷叔的时候,有人在场没?”

  刘三柱摇摇头。

  “那年腊月,下大雪。老闷叔一个人在屋,俺把钱给他,他没打收条,俺也没要。”

  他顿了顿。

  “俺寻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还能不认账?”

  李二虎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泥。

  “往后,”他说,“还钱要打收条。”

  刘三柱点点头。

  他把那几片碎纸攥进掌心里,攥了很久。

  三嫂刘翠花是傍晚才知道这事的。

  她把炒锅交给王老好媳妇,围裙都没解,蹬蹬蹬跑到养殖场。

  刘三柱还蹲在鹿舍门口,像根冻僵的树桩子。

  “三柱!”三嫂嗓门压不住,“李老闷那老东西人呢?”

  刘三柱抬起头。

  “姐……走了。”

  “走了?”三嫂往门口冲,“你让他走?他讹你钱,你就让他走?”

  “姐!”刘三柱拽住她衣角,“算了……”

  “算了?”三嫂转过身,“你欠他钱,那是你理亏。你还了他钱,他赖账,那是他理亏!他李老闷凭啥讹你?”

  刘三柱低着头。

  “姐,俺以前名声臭,没人信俺。”

  他把攥碎的纸片摊开。

  “俺说还了,人家不信。老闷叔说没还,人家信。”

  三嫂看着那些碎纸片,看着他瘦得脱了相的侧脸,看着他破了个窟窿还没补的棉袄袖口。

  她没说话。

  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

  “三柱,”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飘,“你明儿个别来养殖场了。”

  刘三柱抬起头。

  “姐,俺……”

  “你来翠花坊。”三嫂把围裙边松开,“跟俺学炒榛子。”

  刘三柱愣住了。

  “姐,俺……”

  “俺教你看火候、调温度、认开口笑的成色。”三嫂看着他,“俺能学会,你也能学会。”

  她顿了顿。

  “你学会了,往后翠花坊的炒锅,归你管。”

  刘三柱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把那些碎纸片攥进掌心里,攥得掌心都出了血印子。

  “……姐,俺一定好好学。”

  三嫂没答话。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塞进刘三柱怀里。

  “明儿个卯时,别迟到。”

  她走了。

  刘三柱捧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暮色里站了很久。

  李老闷讹钱的事,在二道沟传开了。

  李二虎当天晚上就去了李老闷家。他在堂屋坐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一早,李老闷把那一百二十块钱送到养殖场,搁在门卫室窗台上,没进屋,也没留话。

  刘三柱把钱收下,没吭声。

  他把这钱和那三百二十块股金放在一起,揣进那个小布包里,压在枕头底下。

  三嫂看见了,没问。

  翠花坊的炒锅还是轰隆隆转着。

  刘三柱蹲在锅边,三嫂手把手教他看温度计。

  “瞅见没?指针指到一百八十度,榛子下锅。一百八十度到两百度之间,是最佳炒制区间。”

  刘三柱使劲点头。

  “超过两百度,壳糊仁不糊,卖相不好看。低于一百八十度,炒不透,仁发艮,咬起来费牙。”

  刘三柱又使劲点头。

  三嫂把铁筛递给他。

  “你来。”

  刘三柱接过铁筛,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他把第一锅榛子倒进热砂里。

  炒了三分钟,糊了。

  三嫂没骂他。

  她把糊锅巴从砂里筛出来,倒进脚边的铁皮桶里。

  “再来。”

  第二锅,炒了四分钟,壳没开。

  “再来。”

  第三锅,炒了三分半,开了三成壳。

  “再来。”

  第四锅,第五锅,第六锅。

  刘三柱站在炒锅边,从卯时站到午时,从午时站到酉时。

  手上的烫伤多了三道,围裙上的油渍厚了一寸。

  第七锅出锅时,开口率到了七成。

  三嫂捏起一颗,壳轻轻一掰就开,仁儿完整,金黄油亮。

  她尝了一口。

  “行。”她把榛子放下,“明儿个可以自己掌锅了。”

  刘三柱蹲在车间门口,把脸埋进围裙里。

  他没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三嫂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她把那条沾满油渍的围裙从刘三柱怀里抽出来,抖开,系在自己腰间。

  “三柱,”她没低头,“你记着。”

  刘三柱抬起头。

  “姐……”

  “翠花坊这块匾,是老四用俺的名字挂上去的。”三嫂望着车间门口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雪地,“俺这辈子,头一回被人当成个人。”

  她顿了顿。

  “你也一样。”

  刘三柱站起来。

  他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姐,俺记住了。”

  一九八八年四月初,靠山屯合作社春季扩社工作全部完成。

  四个屯子新增社员七十三户,合作社总户数达到二百户整。

  养殖场新招饲养员十二人,翠花坊新招炒制工五人,榛子林新招护林员八人。

  猎文化传承基地春季培训班开班,报名人数四十七人,创历史新高。

  王建国把那只小鹰架上鹰杆,在暮色里练跑绳。

  鹰从二十米外飞来,稳稳落在他臂上,爪子在皮护臂上攥出五道深印。

  他没敢摸它的胸羽。

  他蹲在鹰架边,跟那只鹰对视了足足一分钟。

  “你今年开春走不走?”

  鹰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

  它没飞走。

  孙铁柱蹲在他旁边,也仰着脖子看鹰。

  “建国,”他闷声闷气,“你说这鹰,它认你不?”

  王建国没答。

  他把掌心贴在鹰的胸羽上。

  羽毛柔软,温热,覆着底下突突的心跳。

  “……不认。”

  他把手收回来。

  “它只是还没想好往哪飞。”

  孙铁柱没说话。

  他把那只小鹰从架上接下来,搁在自己臂上,慢慢往屯子里走。

  暮色四合。

  翠花坊的炒锅歇了,榛子林的麻雀归巢了。

  合作社展览室的灯还亮着。

  杨振庄站在窗前,看着那两盏灯——一盏在翠花坊门口,一盏在野狼沟口。

  他把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往里挪了挪。

  君子兰冻了一冬,叶子蔫了大半,可根还活着。

  他把结了厚霜的玻璃窗推开一道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开口笑榛子的余香和雪水化开的泥土腥气。

  他深吸一口气。

  “开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