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科幻悬疑 > 重生八三:兴安岭猎户之八女成凰 > 正月十五雪打灯,滚冰送祖话传承

正月十五雪打灯,滚冰送祖话传承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后年呢?”

  “来。”

  “大后年呢?”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慢慢挤出人群,走上那条通往靠山屯的公路。

  雪还在下。

  班车已经没了,杨振庄抱着继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里。走了二里地,继业醒了。

  “爹,俺下来自己走。”

  杨振庄把他放下来。

  继业踩着爹的脚印,一步一个坑,吭哧吭哧跟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爹,今儿个奶说,老蔫爷爷在野狼沟守了一辈子林子,正月十五也得有盏灯照照路。”

  杨振庄没答话。

  “爹,那野狼沟的林子,往后谁守?”

  杨振庄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蹲下身子,平视着儿子的眼睛。

  “继业,”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你记着。”

  继业眨巴着眼睛。

  “这片林子,不是你老蔫爷爷一个人的林子。是你老蔫爷爷的师傅、你老蔫爷爷的师傅的师傅——好几辈人守下来的林子。”

  他顿了顿。

  “往后,是你要守的林子。”

  继业把小拳头攥紧了。

  他六岁了。

  他还不完全懂“守”是啥意思。

  可他记住了爹说的话。

  记住了老蔫爷爷躺在炕上、攥着他的手、说“继业你长大了要当个好猎人”的那个黄昏。

  记住了奶奶把萝卜灯搁进他手心里、说“你去”时那双浑浊的老眼。

  记住了今夜这场雪、这城灯火、这条他踩着爹脚印走过的雪路。

  “爹,”他仰起脸,“俺记住了。”

  杨振庄站起来,牵着儿子的手,继续往前走。

  雪渐渐小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正月十六,天放晴了。

  阳光照在榛子林白皑皑的雪冠上,照在翠花坊结了冰溜子的屋檐上,照在合作社展览室那扇擦了又擦的玻璃窗上。

  三嫂刘翠花一早就起来了。她把车间里的炒锅烧热,把第一批开口笑倒进砂锅,听着那些榛子在热砂里噼啪炸开的声音,嘴角慢慢弯起来。

  王老好媳妇凑过来,压低声音。

  “翠花婶儿,今儿个俺们几个想去河边滚冰。”

  三嫂手里的铁筛顿了一下。

  “滚冰?”

  “嗯呐。”王老好媳妇有些不好意思,“俺小时候在娘家,每年正月十六娘都带俺去河边滚冰。轱辘轱辘冰,来年不得病。后来嫁人了,这事儿就撂下了。”

  她顿了顿。

  “昨儿个十五,俺梦见俺娘了。俺娘在梦里说,好闺女,你咋不来滚冰了呢?”

  三嫂没说话。

  她把铁筛里的榛子倒进炒锅,用铲子慢慢翻动着。

  “去。”她说,“俺也去。”

  野狼沟口的河面冻得瓷实。

  积雪被扫开一大片,露出底下青莹莹的冰面,光滑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三嫂刘翠花站在冰面上,脚底打了下滑,差点摔倒。王老好媳妇扶住她,两个人你瞅我、我瞅你,忽然都笑了。

  “翠花婶儿,你笑啥?”

  “俺笑俺自个儿。”三嫂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岸边一块青石上,“俺嫁进杨家三十二年,头一回滚冰。”

  王老好媳妇没接话。

  她蹲下身子,把掌心贴在冰面上,贴了很久。

  “翠花婶儿,”她轻声说,“俺娘说,冰能治病。”

  三嫂看着她。

  “俺娘瘫了五年。她活着的时候,俺没给她滚过一回冰。”

  王老好媳妇的声音发哽,却忍着没哭。

  “翠花婶儿,俺这辈子,欠俺娘的太多了。”

  三嫂没答话。

  她也在冰面上蹲下,把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和烫伤的手,轻轻覆在王老好媳妇的手背上。

  “老好媳妇,”她说,“你娘不欠你的。”

  王老好媳妇抬起头。

  “当娘的,这辈子欠谁的也不欠儿女的。”三嫂看着冰面,看着冰面下那层朦朦胧胧的、冻住了的气泡,“你娘要是还在,她不会让你记着欠她的。”

  她顿了顿。

  “她让你记着,正月十六要来滚冰。”

  王老好媳妇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掉在青莹莹的冰面上,摔成八瓣。

  三嫂站起来。

  “来,咱娘几个,好好滚一滚。”

  她带头躺在冰面上,仰面朝天,把四肢摊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王老好媳妇躺在她左边,刘大嫂躺在她右边,张寡妇躺在她后边。翠花坊的女工们,一个接一个,在冰面上躺成一排。

  “轱辘轱辘冰——”三嫂开口,声音有些发飘。

  “来年不得病——”女工们齐声接上。

  她们在冰面上慢慢滚动起来。

  左滚三圈,右滚三圈。

  冰面凉得扎人,可滚着滚着,身子就热了。

  三嫂闭上眼睛。

  她想起三十二年前,自己十八岁,穿着借来的棉袄,坐着借来的马车,嫁进靠山屯。

  她想起婆婆站在门口,没正眼瞧她。

  她想起老四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齐整整分成两半。

  她想起自己跪在合作社办公室地上,哭着求老四原谅。

  她想起翠花坊那块匾额挂上去那天,老四说:“三嫂,靠山屯合作社不埋没任何一个干实事的人。”

  她想起婆婆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翠花,你白头发啥时候长的?”

  冰面还在转。

  天还在转。

  她睁开眼睛。

  头顶的天空蓝得像洗过的靛蓝布,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她忽然笑了。

  王老好媳妇侧过脸看她。

  “翠花婶儿,你笑啥?”

  三嫂没答。

  她慢慢坐起来,把沾在棉袄上的冰碴子拍掉,站起来,走到岸边,把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围裙抖开,系上,系紧。

  “回坊。”她说,“开口笑还没炒完呢。”

  杨振庄站在野狼沟口,远远望着那片冰面上滚动的人影。

  继业蹲在他旁边,把小脸枕在膝盖上。

  “爹,三娘她们在干啥?”

  “滚冰。”

  “滚冰干啥?”

  “轱辘轱辘冰,来年不得病。”

  继业眨巴着眼睛。

  “那俺也要滚。”

  杨振庄没拦他。

  继业蹬蹬蹬跑上冰面,哧溜滑了一跤,四仰八叉摔在冰上。

  他没哭。

  他就势在冰面上打起滚来,左滚三圈,右滚三圈,滚得棉袄上沾满了冰碴子,滚得小脸冻得通红,滚得帽子歪到脑后。

  “爹!爹!俺滚完啦!俺明年不得病啦!”

  杨振庄站在岸边,看着儿子。

  六岁的娃,像一只滚圆的小熊,在青莹莹的冰面上撒欢。

  他没喊他回来。

  他蹲下身子,把手掌贴在冰面上。

  冰凉得扎手。

  他把掌心贴得更紧了些。

  傍晚,杨振庄一个人去了野狼沟。

  他没带枪,没带狗,没带任何人。

  他只带了那盏萝卜灯。

  灯是继业昨晚做的。六岁的娃,照着奶奶的样子,把青萝卜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块,用小刀剜出半圆的小洞。洞挖歪了,灯碗一边深一边浅,灯芯缠得松垮垮的,豆油倒洒了半盏。

  可那盏灯,在风雪里亮了一整夜。

  杨振庄蹲在沟口那棵老榆树下,把那盏萝卜灯搁在树根边。

  他用棉袄挡住风,划了三次火柴,才把灯芯点燃。

  豆大的火苗在暮色里摇曳,明明灭灭的。

  他蹲在灯前,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灯油燃尽了、灯芯熄灭了、暮色彻底沉进林海深处,他才站起来。

  他没回头。

  “老蔫叔,”他说,“明年,继业还来给您送灯。”

  风从北边吹来,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呜呜咽咽的,像谁在远处应了一声。

  正月十六夜,靠山屯家家户户又亮起了灯。

  不是元宵节的彩灯,不是祭祖的萝卜灯。是灶房的灯、堂屋的灯、仓房的灯——是过日子该亮着的那些灯。

  翠花坊的炒锅歇了。

  合作社展览室的灯还亮着。

  那副二十三岔的犴角,在日光灯下泛着乌金色的光。

  那张发黄发脆的海东青谱,边角卷翘,像在等待什么人的手指将它展平。

  那盘翻录了三遍的磁带,在录音机里沙沙地转着。

  赵明哲沙哑的嗓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熬鹰这事儿,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难的是熬人,易的是熬鹰。你把自个儿性子磨平了,鹰自然就服你。”

  他顿了顿。

  “鹰不认狠人,只认稳人。”

  杨振庄站在展览室中央,把这段话听完。

  他把录音机按了暂停,取出磁带,翻到B面,又重新按下了播放键。

  喇叭里传出的,是赵老蔫的声音。

  老爷子六十七了,腿还瘸着,可中气十足。

  “——记着,进山第一件事不是架枪,是净手。手不净,山神爷不认你。”

  “——野猪追你,别往直里跑。往斜里插,它的獠牙顺不过弯。”

  “——打着大家伙,头刀肉不能吃,得搁山神庙前头供着。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

  杨振庄把这盘磁带听完。

  他把磁带取出,搁进那个贴着“猎文化传承——赵老蔫口述”标签的档案盒里,和那十七盘磁带并排放着。

  窗外,月色如水。

  榛子林的枝丫压着沉甸甸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他把窗台上那盆冻蔫了的君子兰往里挪了挪,把结了厚霜的玻璃窗推严实。

  继业已经睡着了。

  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口水印子。他蜷在被窝里,把小脸枕在那根老蔫爷爷用过的鹰杆上,睡得香甜。

  杨振庄在炕沿边坐下,把儿子的被角往上拽了拽。

  他没说话。

  他把那盏燃尽的萝卜灯从怀里掏出来,搁在窗台上。

  灯碗里的豆油耗尽了,灯芯烧成一截焦黑的小棍。

  他把这盏歪歪扭扭的灯,和那张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那张林场庞副场长写的便笺,并排搁在一起。

  窗外,长白山沉默着。

  他把灯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