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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业局新政起波澜,合作社据理争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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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嫂,你咋知道的?”

  三嫂低下头,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俺娘家兄弟刘三柱在县城听说的。”她声音很轻,“说黄老板去年托人搭上了林场新来的庞场长,请了三回饭,送了两回礼。后来庞场长把礼退了,饭倒是都去了。”

  她顿了顿。

  “三柱说,有人在酒桌上听见庞场长亲口说的——靠山屯那片林子,承包合同不规范,早晚得收回来。”

  屋里静得能听见炉膛里柴火炸裂的噼啪声。

  王建国攥紧拳头。

  “妈的,还是那帮人!”

  杨振庄没说话。

  他把搪瓷缸端起来,茶早凉透了,他还是喝了一口。

  “三嫂,”他放下缸子,“谢谢你。”

  三嫂愣了一下。

  “谢……谢啥?”

  杨振庄没答。

  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把搪瓷缸握在掌心,慢慢暖着。

  “明天建国去县里调档案。”他重复了一遍,“铁柱算账,二虎回二道沟把猎队那十几个人拢一拢。”

  他顿了顿。

  “该备的,都备上。”

  第二天一早,王建国就开车去了县城。

  杨振庄没去合作社。他披上那件跟了他六年的老羊皮袄,戴上狗皮帽子,踩着齐膝深的积雪,一个人往野狼沟方向走。

  继业追出院子,小短腿陷在雪里,吭哧吭哧拔不出来。

  “爹!爹你上哪?”

  杨振庄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儿子。

  继业六岁了,穿着他娘做的厚棉袄,圆滚滚像颗雪球。小脸冻得通红,鼻尖挂着清鼻涕,吸溜吸溜的,眼睛瞪得溜圆。

  “爹进山。”

  “俺也去!”

  杨振庄蹲下身子,把儿子棉袄领口的扣子系紧。

  “继业,你在家陪你娘。”

  “俺不!”继业梗着脖子,“俺都六岁了,老蔫爷爷说六岁就能进山了!”

  杨振庄看着他。

  老蔫爷爷。那个坐在轮椅上、腿瘸着、烟袋锅不离手的老头,已经走了二十四天了。

  他从来没见过继业这么犟。

  “中。”杨振庄站起来,“跟爹走。”

  继业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他使劲拔腿,踉跄两步扑进爹怀里。

  杨振庄把他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一步一步往山里走。

  雪很厚。山风很硬。

  继业趴在爹头顶,小手攥着爹的帽耳朵。

  “爹,咱上哪?”

  “榛子林。”

  “看啥?”

  “看地。”

  继业不懂。

  榛子林有啥好看的?冬天光秃秃的,就剩枝丫戳着天,雪把树根埋了半截。

  可爹看得认真。

  他背着儿子,沿着林子边缘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到第三圈时,继业困了,小脑袋耷拉在爹头顶,口水把狗皮帽子洇湿一小片。

  杨振庄没叫醒他。

  他站在林子西北角那块界碑前,蹲下身子,用手套把界碑上的雪拂净。

  界碑是青石打的,棱角磨钝了,碑面长了厚厚的青苔。但“林场施业区”那几个字还认得清。

  他把手掌贴在冰凉的碑面上,贴了很久。

  继业醒了,揉着眼睛。

  “爹,你摸啥呢?”

  “摸地。”

  “地有啥好摸的?”

  杨振庄把儿子从脖子上放下来,让他站在界碑旁边。

  “继业,你记着。”

  继业眨巴着眼睛。

  “这片林子,是咱靠山屯合作社的。”

  他顿了顿。

  “你老蔫爷爷在世时,最惦记的就是这片林子。”

  继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学着爹的样子,把小手贴在冰凉的界碑上。

  碑太凉了,凉得扎手。

  他没缩回去。

  王建国是第三天下午从县城回来的。

  他没开车,是搭班车回来的。班车到屯子口时天已经擦黑,他跳下车,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帽檐压得很低。

  杨振庄在合作社门口等他。

  “振庄哥。”王建国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链拉开一半,又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县档案局的老孙说,咱那片榛子林的批文,林场那边确实备案过。”他声音发哽,“可备案底档找不着了。”

  屋里静了一瞬。

  “找不着了?”孙铁柱腾地站起来,“那么大个档案室,白纸黑字的合同,说找不着就找不着?”

  王建国没接话。他把帆布包拉链彻底拉开,从里头掏出厚厚一摞复印件。

  “这是咱合作社自己留的底。”他把复印件一张张铺在桌上,“投标书、承包合同、缴费凭证、林场当年的批复函……每一份我都复印了三套。”

  他顿了顿。

  “可老孙说,这些东西只能证明咱手里有合同,证明不了林场档案室也有底。”

  杨振庄拿起那份泛黄的投标书复印件,看了很久。

  一九八四年七月,他在这份投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那年他四十岁,刚把养殖场办出点名堂,兜里揣着从信用社贷的两万块钱,站在林场会议室里跟黄老板举牌竞价。

  一年承包费两千六,二十年五万二。那会儿全屯子的人都说他疯了。

  他没疯。

  这片林子,三年回本,五年成摇钱树。去年榛子纯利四万五,今年能破六万。

  可现在,当年的合同,林场的底档“找不着了”。

  他把投标书放下。

  “建国,你跑了三天,辛苦了。”他声音不高,“先把这些材料收好。”

  王建国抬起头。

  “振庄哥,咱就这么认了?”

  杨振庄没答。

  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慢慢抽了一口。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翠花坊的炒锅停了,榛子林在风里沙沙响。

  他把烟头掐灭。

  “不认。”

  周一早上,杨振庄带着王建国、孙铁柱,开了合作社那辆跑山路的老吉普,去了林场。

  庞副场长在办公室等他们。

  他今天换了身深灰色中山装,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眼镜片擦得锃亮。办公桌上摆着那份红头文件,还有厚厚一摞他没见过的材料。

  “杨董事长,考虑好了?”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矜持的笑。

  杨振庄没坐。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摞复印件,一份一份摆在庞副场长办公桌上。

  投标书。承包合同。缴费凭证。林场当年的批复函。县林业局的备案回执。省农科院的技术评估报告。

  一共十七份。

  他把最后一份复印件放上去,轻轻推了推,让边角对齐。

  “庞场长,”他开口,“这是靠山屯合作社承包野狼沟榛子林的全部原始凭证。每一份都有公章,每一份都有签字。”

  他顿了顿。

  “您说林场档案室找不着底档了。没关系,我们合作社自己留着底。”

  庞副场长的脸色变了。

  他伸手拿起那份承包合同,翻了两页,又放下。

  “杨董事长,这些材料只能证明你们承包过这片林子,证明不了承包合同现在还有效。”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省里的文件是今年十月下的,你们这份合同是一九八四年签的。新政策优先于老合同,这是行政法常识。”

  “庞场长,”杨振庄看着他,“您说的新政策,我也研究过了。”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第三份材料——是省林业厅《关于清理整顿非林场单位占用施业区的通知》。

  他把文件翻到第三页,指着其中一行。

  “您看这儿。”

  庞副场长凑近。

  “……对于本通知下发前已签订合法承包合同、且承包人无违约行为的施业区占用项目,应在重新核定地力等级和承包费标准的基础上,由原承包人优先续包……”

  庞副场长的脸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