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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梅出嫁破旧俗,合作社分红暖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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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现在知道了。

  她想和陈建军好好过日子,想把山珍楼开遍全中国,想让爹娘将来进城能住上她买的房子。

  她想用自己的双手,挣下这份家业。

  不是靠彩礼,不是靠婆家,不是靠任何人。

  是她自己挣的。

  十月底,合作社的年度分红大会在靠山屯小学操场召开。

  这是合作社成立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分红。四个屯子六百多户社员,老老少少聚了一操场,黑压压一片,比过年还热闹。

  主席台上摆着三张长条桌,桌上堆满了扎成捆的现钱——十元票、五元票、一元票,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若兰带着三个会计忙活了一上午,把账本对了三遍,确认无误,才敢把现金摆上台。

  杨振庄站在主席台中央,手里拿着话筒。

  “各位乡亲,各位社员,”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全场都静下来,“今天合作社分红,我先给大家报个账。”

  若兰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养殖场,今年鹿茸卖了四万二,獐宝卖了三万六,鹿肉野味卖了八千。合计八万六。”

  台下响起一阵惊叹。

  “翠花坊,开口笑榛子卖了六万三,榛子酱卖了一万二,榛子糖卖了四千。合计七万九。”

  三嫂刘翠花站在人群里,手攥着围裙边,攥得指节泛白。

  “山珍楼,县里店纯利两万四,省城店纯利一万八。合计四万二。”

  若兰翻了一页。

  “榛子林,榛子销售四万五,药材销售一万三,林蛙油销售八千。合计六万六。”

  “其他山货、运输、基建,合计两万三。”

  她把账本合上。

  “以上各项,全年总产值二十九万六千元,纯利润十三万四千元。”

  台下鸦雀无声。

  十三万四千元。

  这个数字,在1986年的长白山脚下,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数目。

  杨振庄顿了顿,继续说:

  “按照合作社章程,纯利润的百分之三十作为发展基金,百分之十作为公益基金,百分之六十按股分红。”

  “发展基金,四万零二百元,用于明年扩建养殖场、翠花坊设备升级、榛子林补苗。”

  “公益基金,一万三千四百元,用于屯子养老院建设、小学奖学金、野生动物救助站运营。”

  “分红基金,八万零四百元。”

  他把分红方案念了一遍。

  台下静了两秒钟。

  然后,掌声像暴风雨一样响起来。

  三嫂站在人群里,手还攥着围裙边,眼泪却扑簌簌往下掉。她想起三年前自己跪在合作社办公室地上,哭着求老四原谅;想起一年前自己坐在县培训班最后一排,连秤都认不全;想起半年前翠花坊挂牌那天,自己站在匾额下,腿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三十二年了。

  她头一回觉着,自己活成了个人。

  王老好媳妇拉着她男人,使劲往台前挤。她男人瘫了五年,头一回坐轮椅出门,眼神怯怯的,像做错事的孩子。

  “振庄哥,”王老好媳妇声音发颤,“俺家……俺家也有分红?”

  杨振庄看着轮椅上的男人,又看看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

  “有。”他把分红条递过去,“你家入股八十元,按股分红四十八元。另外,翠花坊年底绩效奖,包装工每人三十元,你家也有一份。”

  王老好媳妇捧着那张分红条,手抖得像筛糠。

  她男人坐在轮椅上,仰着脸,嘴唇翕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振庄哥,”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老风箱,“俺这瘫子,也……也能分钱?”

  杨振庄蹲下身子,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是合作社社员,凭啥不能分钱?”

  王老好男人的眼泪哗地流下来。

  分红大会从上午九点开到下午三点。六百多户社员,排队领钱,领分红条,领翠花坊的过节礼盒——二斤开口笑榛子、两瓶榛子酱、一斤榛子糖。

  三嫂站在礼盒发放处,手不停脚不停,脸上笑开了花。

  “刘大嫂,你家五口人,五盒!”

  “张嫂子,你家三口人,三盒!过年走亲戚不够再来拿!”

  “王老好媳妇,你男人腿脚不便,我让人给你送到家!”

  傍晚时分,分红大会散了。操场上只剩满地红纸屑和几个还在清扫的社员。

  杨振庄还坐在主席台上,手里攥着那本翻旧了的账本。

  若兰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爹,今年分红,咱家那一份你没领。”

  杨振庄没说话。

  “咱家入股三千二,按股分红该得一千九。”若兰看着他,“你让会计把这笔钱划到公益基金账上了?”

  杨振庄点点头。

  “爹,这是咱家应得的。”若兰声音有些急,“你为合作社操了多少心,三年没领过一分钱工资,分红也不拿,咱家……”

  “若兰。”杨振庄打断她。

  若兰不说话了。

  杨振庄把账本翻开,指着其中一页。

  “你记不记得,合作社成立头一年,账上只有八千块。”

  若兰点点头。

  “那会儿我跟老蔫叔说,三年之内,合作社年利润要破十万。老蔫叔不信,说我是吹牛皮。”

  他顿了顿。

  “现在三年过去了,咱账上有十三万四。”

  他看着若兰。

  “若兰,爹这辈子,挣过最多的钱,是当年那张熊皮卖的三百块。那会儿爹觉着,这辈子值了。”

  他合上账本。

  “现在爹才明白,钱挣多少不是值不值的标准。标准是——你有没有让跟着你的人,也挣到钱。”

  若兰看着父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夕阳把靠山屯镀成一片金红色。翠花坊的烟囱还在冒烟,炒锅啪嗒啪嗒响着,工人们还在加班赶年底的订单。

  杨振庄站起来,走到窗前。

  “若兰,”他没回头,“你二姐出嫁那天,爹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着不?”

  若兰点点头。

  “你二十二了。”杨振庄说,“往后想干啥,爹不拦你。”

  他看着窗外的暮色。

  “可你得记着——你从靠山屯走出去,不是让你觉得,这儿穷、这儿土、这儿配不上你。是让你知道,你从这么穷这么土的地方走出去,还能堂堂正正站着,不比任何人矮一头。”

  若兰的眼泪流下来。

  “爹,俺记着了。”

  她顿了顿。

  “俺这辈子,哪儿也不去。”

  杨振庄转过身,看着女儿。

  “咋?”

  若兰擦了擦眼泪。

  “俺就在靠山屯待着。”她说,“合作社还要发展,翠花坊还要扩建,技工学校还没办起来。俺走了,谁给你当会计?”

  杨振庄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没说话。

  嘴角却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腊月二十三,小年。

  靠山屯家家户户开始扫尘、祭灶、准备年货。翠花坊的年货礼盒订单排到了大年二十九,工人们三班倒,炒锅日夜不停。

  三嫂刘翠花站在包装机前,手不停脚不停,脸上却笑开了花。

  王老好媳妇凑过来,压低声音:“翠花婶儿,听说县里要评三八红旗手,咱屯子报了你?”

  三嫂愣了一下。

  “谁说的?”

  “刘大嫂她侄子在县妇联上班,消息准着呢。”王老好媳妇兴奋地说,“翠花婶儿,你要是评上了,咱翠花坊可就出名了!”

  三嫂没接话。她低着头,继续调封口温度。

  可嘴角那抹笑意,压都压不住。

  傍晚,三嫂下班回家。三哥杨振河已经把晚饭做好了,酸菜白肉、土豆炖豆角、二米饭,热腾腾摆了一桌。

  三嫂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振河,”她忽然说,“俺今天接到电话了。”

  三哥愣住了。

  “县妇联打来的。”三嫂声音有些发飘,“说俺评上三八红旗手了,下月初去县里领奖。”

  三哥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翠花,你……你咋不早说!”

  三嫂低着头,手指绕着衣角。

  “俺怕……怕评不上,丢人。”

  三哥眼眶红了。

  他站起来,走到媳妇身边,把那只粗糙的手握进掌心。

  “翠花,”他说,“你这辈子,从来没给俺丢过人。”

  三嫂没说话。

  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掉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窗外,暮色四合。翠花坊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三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