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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兰提亲起波折,三嫂出面化干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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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低下头。

  “俺这些年,从山珍楼一个小工干到主厨,带出五个徒弟,省城分店开业那天,县委书记亲自来剪彩,俺站在后厨透过门帘瞅,觉着自己这辈子值了。可陈大娘一句话,就把俺打回原形了。”

  她声音发颤。

  “俺还是那个从山沟沟出去的农村丫头。俺做饭再好吃,人家也当是厨子。俺挣钱再多,人家也当是运气。俺再能干,人家也当是……”

  “若梅。”杨振庄打断她。

  若梅抬起头。

  “你记不记得,你十三岁那年,跟爹说想学做饭。”杨振庄看着她,“爹跟你说过啥?”

  若梅怔怔地回想了很久。

  “爹你说……学啥都得下苦功。”

  “还有一句。”

  若梅想不起来了。

  杨振庄从炕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翠花坊的灯光还亮着,炒锅的声音停了,工人们该下班了。

  “爹跟你说,学啥都得下苦功,下苦功不一定能成。”他顿了顿,“可你不下苦功,这辈子连成的机会都没有。”

  他转过身。

  “找对象也一样。”

  若梅愣住了。

  “你稀罕陈建军,你也尽了力。你跟他处,你带他逛山珍楼,你给他炒菜,你让他尝你的手艺。你能做的,都做了。”

  杨振庄走回炕沿,重新坐下。

  “他娘瞧不上农村户口,这不是你的错。你就是把山珍楼开遍全中国,你就是考上特级厨师,你就是上报纸上电视——他娘要还是瞧不上农村户口,你还是改变不了她。”

  他顿了顿。

  “人这辈子,有些事能改,有些事改不了。能改的,咱下苦功,拼了命也得改。改不了的——”

  他停了一下。

  “改不了的,咱不跟它较劲。走自个儿的路,让它够不着。”

  若梅看着父亲,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不一样了。

  “爹,俺明白了。”

  杨振庄点点头,站起来。

  “明天你还回山珍楼上班。陈建军那头,他要是真心稀罕你,他会把家里的事摆平。他要是摆不平——”

  他推开门,没回头。

  “那他就不配你等他。”

  门关上了。若梅一个人坐在炕沿上,窗外最后一丝余晖也沉进了山坳。

  她没哭。

  她把泪擦干,站起来,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推门出去帮母亲做饭了。

  第二天一早,若梅搭班车回了县城。她走的时候没让人送,一个人拎着布兜,走到老槐树下,回头看了一眼屯子。

  翠花坊的烟囱冒着白烟,炒锅的声音又响了。她爹站在合作社门口,隔着老远,看不清脸。

  她没招手,转身上了车。

  若梅走后第三天,陈建军来靠山屯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同行的还有他娘——陈大娘。

  陈大娘五十出头,烫着卷发,穿着蓝灰色的列宁装,脚上是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她站在屯子口老槐树下,四下打量着,眼神里有些局促,更多的是审视。

  三嫂刘翠花得到信儿,第一个冲到了老槐树下。

  “哎呀,陈大娘来了!”三嫂满脸堆笑,“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

  陈大娘矜持地点点头,跟着三嫂往屯子里走。她一路走一路看,看见路边的榛子林,看见坡上的翠花坊,看见屯子中央的合作社办公楼,眼神里的审视慢慢变了味儿。

  “这是你们屯子的产业?”她问。

  “可不!”三嫂嗓门洪亮,“榛子林一千二百亩,翠花坊是俺掌管的,一年纯利小一万!养殖场二百多头鹿,鹿茸一年出两茬,都供省药材公司!山珍楼在县里、省城都有分店,主厨就是咱若梅!”

  陈大娘没接话,脸色却微微变了。

  三嫂看在眼里,心里有数。她把陈大娘母子让进杨振庄家的东屋,炕烧得热热的,茶水沏得浓浓的,烟笸箩摆在炕沿边,里头装着最好的关东烟。

  陈建军看见若梅不在,眼神有些慌。三嫂压低声音跟他说:“若梅在县里上班呢,晚上回来。你先坐,跟你娘好好唠。”

  陈大娘坐下,接过王晓娟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

  “杨主任不在家?”她问。

  “在合作社开会呢。”王晓娟声音不高,不卑不亢,“一会儿就回来。”

  陈大娘点点头,放下茶杯,四下打量着屋里的陈设。三间大瓦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铺着新编的秫秸席,靠墙立着大漆柜,柜门上镶着玻璃镜,擦得一尘不染。窗台上摆着几盆君子兰,叶片油绿,中间蹿出几支橙红的花箭。

  “这屋子收拾得真利索。”陈大娘语气缓和了些。

  “都是若梅她娘操持的。”三嫂接话,“娟子这人,心细,手巧,一儿七女,个个拉扯得齐整。”

  陈大娘没接话。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屋里静下来。只听见窗外翠花坊炒锅的啪嗒声,远远地,像谁在磕榛子。

  门帘一挑,杨振庄进来了。

  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陈大娘来了。”他在炕沿边坐下,没伸手,也没客套,“路上辛苦吧?”

  陈大娘打量着这个四十三岁的男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眼神却稳得像一口深井。

  “不辛苦。”陈大娘说,“班车直接到屯子口,挺方便的。”

  杨振庄点点头,没再说话。

  屋里又静下来。三嫂急得直搓围裙,王晓娟低头续茶,陈建军坐立不安,陈大娘端着茶杯,脸色越来越僵。

  “杨主任,”陈大娘放下茶杯,“我这个人说话直,不会拐弯。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两个孩子的事。”

  杨振庄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建军是我独生子,从小在省城长大,没吃过苦。”陈大娘顿了顿,“他爸退休前在粮食厅,我也在小学教了一辈子书。我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体面人家。”

  她看着杨振庄。

  “若梅这姑娘,我见过照片,也听建军说过不少。人长得周正,又能干,我没什么挑的。可有一条——”

  她停了一下。

  “她是农村户口。将来孩子随妈,也是农村户口。我这当奶奶的,不是嫌贫爱富,是替孙辈着想。”

  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三嫂憋不住了,刚要开口,杨振庄看了她一眼。三嫂把话咽回去,退到一边。

  “陈大娘,”杨振庄开口,声音不高,很稳,“你见过若梅没?”

  陈大娘一愣:“见过照片。”

  “见过她炒菜没?”

  “没……”

  “见过她带徒弟没?尝过她做的饭没?知道山珍楼一年给国家交多少税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