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之下!(7000大章!)
只是闻青禾已经去了一个连他的祀道都无法直接触及的地方。
祁天命此刻的身体已经接近极限。
方才窥探无生劫,本就耗去了大量气血,如今又硬生生吃下陆离留下的两次攻击,体内生机已经衰败到了骇人的地步。
可他根本顾不得疗伤。
下一刻,紫气再起。
祁天命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天衍道宗上空。
他循着天地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找了很久。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直到东方已经泛起一抹鱼肚白。
祁天命忽然停住。
下方是一座极其普通的凡人国度。
就在一座毫不起眼的小城中,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忽然传了出来。
“哇——”
祁天命悬在云层上。
整个人足足愣了数息。
他低头望去,他的紫色双瞳透过屋瓦,看见了一户寻常人家里,妇人刚刚生产,一名女婴正被稳婆抱在怀中,浑身皱巴巴的,哭声却格外响亮。
没有神辉。
看不出半点修士转世的痕迹。
那枚金色神印都已经隐藏得无法直接看见。
可祁天命知道。
是她。
闻青禾。
或者说——
已经不再完全是上一世那个闻青禾了。
此刻,祁天命真正有些理解了古籍中那句“巫行人间”的含义。
所谓行走人间,并非离开神庙,替神巡视世间这么简单。
神巫所要走的,是一世又一世的人生。
这一世死去,便再入轮回,重新降生于人间。只要那枚神印不灭,只要犁神仍在,她便始终无法真正从这条路上脱离。
一世走不完,便走百世;百世仍未尽,便继续千世,直到那些本该落向神明的污秽,被她一点点背负、消磨。
想到这里,祁天命眼中的炽热渐渐淡了下来。
因为他继续推演的时候,一些极其模糊的东西也随之浮现。
他看不清每一世。
却看见了一种趋势。
苦!
而且会越来越苦!
神巫所承的,本就是众生之秽。
那些本该顺着神道涌向陆离的怨念、诅咒、贪欲、恶念与愿毒不会凭空消失,而是会随着神巫一次次降世,化入她的命数之中。
或为贫苦。
或为病痛。
或为至亲离散,所爱背弃。
亦或者一生所求皆不可得,越是珍视的东西,越容易从手中失去。
众生加诸神明的苦,会一点点落进她的人生。
而更加残酷的是——
闻青禾以后未必还会记得自己是谁。
一世轮回之后,她可能忘记天衍道宗,忘记闻道玄,忘记苍梧,甚至忘记曾经那个名为闻青禾的自己。
可唯独有一样东西不会真正消失。
犁神。
那枚神印会随着她一次次轮回沉入神魂最深处,让她在每一世都与那尊神产生联系。
有时是梦中的一个背影。
有时是绝境里的一缕金光。
有时甚至只是一个从未见过,却莫名熟悉的名字。
她会一次次靠近他,又一次次失去他。
因为神巫本就是神明在世间最亲近的人,却也注定是离神最远的人。
神立于众生之上。
巫却必须永远行走在众生之中。
一个受万灵朝拜,一个替万灵受苦,两者之间明明有着任何信徒都无法相比的联系,却隔着一世又一世的人间。
祁天命看到这里,许久没有继续推演。
随着神途越来越昌盛,信奉犁神的人越来越多,神巫需要承担的东西也会越来越重。
如今不过苍梧、大虞这些地方。
若有一天,神途真的传遍一座道域呢?
十座道域呢?
甚至遍布星海呢?
到了那个时候,天下亿万生灵所有无法抵达神前的怨与恶,又会在闻青禾的一次次轮回中,化成怎样的人生?
第一世或许只是贫苦。
百世以后呢?
千世以后呢?
祁天命不忍再往下算。
他低头看着那名刚刚出生,尚且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婴,眼中那股近乎狂热的光芒也安静了许多。
闻青禾原本答应他的,或许只是一生。
可真正踏上这条路以后,她交出去的,何止一生?
“神巫……”
“这便是你们的道路么……?”
何其残忍。
祁天命眼中悲悯再度浮现,可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随后,那抹悲悯便被一种更深的炽热压了下去。
因为他成功了,至少第一步成功了。
这个消失了无数岁月的神道体系,真的在他眼前重新生根发芽。
第一个神巫诞生了!
陆离的神道也从原先只有“神与信徒”的粗陋体系,多出了一块本该属于它的位置。
相比这些,核心区域那座所谓的禁地,甚至山海传承本身,都突然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祁氏追寻神道无数年。
而他祁天命,正在亲眼看着它重新归来。
他没有落入城中,试图去改变女婴这一世的命。
祁天命已经隐约意识到,轮回,本身便是神巫修行的一部分。
自己若插手她的命数,替她挡灾,替她改命,甚至强行让她恢复前世记忆,都可能毁掉方才形成的神巫之路。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看。
看闻青禾如何走完神巫的第一世,看那些本该落向犁神的众生之秽,最终会以怎样的方式融入她的命数;也看百世、千世以后,这个由神道重新孕育出来的“巫”,究竟会走到什么地方。
想到这里,祁天命又忽然想到了自己。
闻青禾为了陆离踏入神巫之道,自此舍去原本的人生,一世世沉入轮回,以自己的命去承接众生之苦。
而他呢?
从真正看见神途的那一刻开始,其实也已经做出了选择。
祁氏追寻神道太久了。
久到“神道不灭,祀道方昌”这句话,早已经只剩祖祠中的一段旧文;久到族中甚至没人相信,他们这一脉有朝一日还能重新见到完整神道。
偏偏如今,他见到了。
所以从这一日起,陆离在祁天命眼中,亦是,已然超越他的一切!
陆离活着,神途便有可能继续向前,神途向前,祀道才有昌盛的一日,甚至整个祁氏,都可能因此重新找回那条失去无数年的断路。
为了这件事,闻青禾可以将自己交给百世轮回。
他祁天命,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晨光已经从远处山头漫了过来。
祁天命悬在云间,低头望着那户寻常人家,看着妇人将刚刚出生的女婴抱入怀中,忽然笑了一声。
“天命……”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还沾着已经干涸的鲜血。
这两个字伴了他多年。
祁天命却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什么所谓的天命。
修士争天地,夺造化,哪一个不是在自己的路上杀出来的?若世间一切早有命数,那还修什么道,争什么长生?
可今日发生的一切,却又巧得让他不得不多想。
若这些真是所谓的天命……
祁天命缓缓抬起头。
满头白发被晨风吹散,紫气自衣袍之间若隐若现。
“我名祁天命。”
他望向远方,嘴角慢慢扬起。
“既然天命让我见到了这一切,那便说明,神道不该绝。”
“至于那所谓的无生劫……”
“它若一定要断这条路,我便陪你们走一遭。”
“看看究竟是它灭了神道——”
“还是我们,欺了这天命!!”
最后几个字落下,祁天命自己都怔了一瞬。
随后,他忍不住大笑起来。
祁天命。
欺天命。
如今再念,他忽然觉得——
这个“欺”字,或许比原本那个“祁”字,更合自己的心意!!
……
……
……
玄沧。
太岳山。
护山大阵破碎以后,这场厮杀比所有人预想中结束得更快。
先前还灯火通明的山门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数座主峰被拦腰轰断,大殿、长廊、石阶尽数埋进碎石,黑火顺着山势不断蔓延,将沿途能够触及的一切吞没。
困住宁清漪的白玉牢笼早已碎裂,可她没有逃。
太多的人,正在她眼前死去。
先前高坐席间的玄沧强者、世家老祖,还有随林知远而来的那些山海界天骄,不久前还将她当作一件可以随意转手的货物,高高在上地谈论她的体质、价值,甚至连她最后会落到谁手里,都由不得她自己决定。
可现在,这些人都在逃。
他们祭出法宝,燃烧精血,施展平日里舍不得动用的底牌,只为了离那片黑火远一些。
结果几乎没有区别。
黑焰一旦缠上身体,连元神都逃不出去。
宁清漪明白,便会轮到自己……
那个站在黑火中的黑发青年根本不在乎谁是谁,他像是没有任何顾忌,法宝、灵药、修士血肉乃至散落在天地间的源力,只要能够吞噬,便全部卷入黑焰之中。
可奇怪的是,宁清漪心里的恐惧反而越来越少,甚至渐渐生出了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畅快。
反正落在阿凡手里,她原本也看不见什么好下场。
如今至少,她亲眼看见那个方才还满脸邪笑、肆无忌惮打量自己的丑陋青年,终于也露出了恐惧。
阿凡再也顾不上她,他疯了一样往山外逃。
黑火最先缠住了他的双腿。
阿凡连半点迟疑都没有,反手斩断双腿,试图强行向前冲去。
可下一刻,那些已经沾染到体内的黑焰便重新冒了出来。
从腰腹,到胸膛,再到头颅。
任凭他如何催动源力,如何祭出法宝,那团火都没有半点熄灭的迹象。
惨叫只维持了几息。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山海界天骄,便在宁清漪眼前连同元神一起消失了。
她怔怔看了很久。
整个太岳山的人都在逃,唯有她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漫山黑火中一路杀过去的身影。
宁清漪,从小便是宗门里最受宠、天资最高的小师妹。
师尊护着她,师兄师姐也处处让着,她这些年见过不少所谓的天骄,也见过许多年轻一辈中意气风发的人物,可那些人和眼前这个人完全不同。
魔离黑发披散,赤足踏过废墟,漫天黑焰随他而动。
那张脸生得极其出众,纵观宁清漪这些年见过的人,也很难找到第二个能够与之相比的,可真正让她移不开视线的,却不是那张脸。
而是他身上那种近乎无法无天的张狂。
巡天阁。
山海界。
十王一皇。
这些在旁人嘴里只能敬畏的名字,到了他这里,好像根本不值一提。
宁清漪从小被宗门保护得太好,师门替她挡下了绝大多数风雨,以至于她修为虽高,却始终没有真正见过这世间最赤裸的一面。
直到这一次。
她被人从青霄界掳来,关进白玉牢笼,又像一件珍贵的礼物般摆在寿宴之上,任由一群素不相识的人谈论她的体质、价值,甚至决定她最后应该落到谁的手中。
也是直到那时,宁清漪才真正明白。
所谓身份、天赋、师门,在足够强大的力量面前,未必能保得住任何东西。
可现在,一个比那些人更加霸道,更加不讲规矩的人出现了。
偏偏死在他手里的,正是那些方才将她视作货物的人。
宁清漪自己都说不清此刻到底是什么感觉。
害怕自然还有。
可那份恐惧之外,却又多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
她亲眼看着自己一直以来相信的东西被人踩碎,也第一次看见了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活法。
肆无忌惮。
不求任何人的庇护,也不需要谁来决定自己的去留。
想杀便杀,想走便走。
宁清漪怔怔看着那道行走在黑火中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她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若最后真的要死……
死在这样的人手里,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想到这里,她竟真的笑了起来。
方才还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忽然多出了一抹极亮的笑意。
不是强装镇定与临死前的疯癫,她只是忽然不怕了,甚至那双一直被恐惧压着的眼睛,在这一刻重新亮了起来。
漫山黑火倒映在她明媚的眼底。
宁清漪就这样站在废墟之间,看着那个肆意杀戮的黑发青年,笑容渐渐展开,如同春花初绽。
……
『还在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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