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松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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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葡萄氏·寒春抱着胳膊缩在烽火台的背风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她的棉袄领口已经竖到了鼻尖,但仍然挡不住那股正在持续渗入的冷气。她听着林香的话,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咯咯”的声响,终究没有敢先表态。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袖口边缘,指节已经泛白了。

  耀华兴垂眸看着脚下冻得梆硬的地面,沉默得像一尊石像。她的呼吸很轻,每一次呼出的气流都被风带走,没有形成完整的白雾。她没有抬头看温春河的方向,也没有看向其他人,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方大约一掌宽的地面上,像是在重新确认那道距离是否还在原位。

  赵柳按刀而立,下巴绷得紧紧的。她的目光落在城垛外的黑暗中,又收回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冷空气削薄的硬气:“歇息?那疯狗命硬得很,白天刚从食人鱼嘴里爬出来,此刻指不定在憋什么坏。守城为重,岂能因一时畏寒就懈怠?”她这话算是把基调定下了。

  三公子运费业裹着厚厚的狐裘,只露出半张脸。他立刻从鼻孔里哼出气来:“赵女官说得在理。那演凌诡计多端,万一趁我们睡着又爬上来怎么办?我虽疲惫,但守城之心可昭日月,熬几个通宵又何妨?”他嘴上说得漂亮,眼皮却在不争气地打架,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很紧,像是在用那道触感来维持自己的清醒。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公子田训身上。他正倚在垛口边,指尖一如既往地摩挲着那枚冰凉的玉扳指。风从他身侧掠过,把他衣摆边缘的霜屑吹落了一层,又在新一轮风起时重新覆盖。听到众人看向他,他才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城外演凌的方向,又缓缓收回落在众人脸上。他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嘲讽,随即用一种不高不低、平稳无波、却令人捉摸不透的语调开口:“睡,亦可守。守,未必醒。”

  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经过冰镇,清晰又模糊。“演凌在河,在伤,在寒。我在城,在心,在衡。衡者,度也。度其能,观其变,守其必,休其当。”他顿了顿,指尖的扳指转了一圈,“今夜之事,在其所必,亦在其所殆。所殆者,怠也;所必者,备也。备则安,怠则危。安危之间,存乎一心,亦存乎……片刻之息。”

  这话说完,城头上陷入一片更深的死寂。风继续刮过垛口,卷起地面细碎的雪粒,沿着城墙根向前滑行,又散开。葡萄氏·林香蹙紧了眉头,试图从那些充满“衡”、“度”、“备”、“怠”的云雾里抓住一点实在的意思——这究竟是让睡,还是不让睡?是演凌不足为惧可以休息,还是在警告稍有懈怠便会危殆?她没有问,只是把那道疑问压回喉咙深处。

  赵柳听得一脸茫然,只隐约抓住“怠则危”几个字,立刻接口:“田公子高见!确是懈怠不得!那演凌便是死了,也得盯着!”运费业本想从田训话里找点支持自己休息的依据,可越听越糊涂,只听懂了“安危之间”,又见赵柳表态,生怕显得自己不忠:“是是是,田公子说得极是,安危大事,岂能儿戏!我等……我等再熬熬便是!”

  耀华兴抬眼深深看了田训一眼,那眼神里有洞悉,也有一丝极淡的无奈,但她什么也没说,垂下目光,落回自己靴尖前的地面上。葡萄氏·寒春更是完全懵了,只觉得田公子的话玄之又玄,但哥哥姐姐们都说了要守,她也只能小鸡啄米般点头,像是怕点慢了就会被那道正在加厚的冷空气怀疑她的忠诚。

  赵柳、运费业等人看得目瞪口呆,随即涌上一股被戏耍的恼怒,却又不敢发作。田训那番话他们自己解读为“必须守”,如今人家“睡即守”,他们却因为自己那番“绝不偷懒”的狠话,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在零下五十七度的寒风中熬着,一个个冻得嘴唇发紫,眼皮打架,心里却把那模糊表态的田公子和自己那张嘴贱的嘴骂了千百遍。风更冷了,城楼上只剩下几个不甘又无奈的身影在寒夜中瑟瑟发抖地“坚守”。而他们本可以休息的机会,早已被自己亲手堵死了,也成了这场无声对峙中最荒谬的一个注脚。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