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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长枪空握,何日朝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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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他的猖狂大笑,自谷口,自树下,自石后……走出来三尊恶修罗,一者手持双刀、箭尾作闪电之形,一者身披树甲、瞳有红光,一者尖头方眼、双臂即骨枪。

他们像是三堵高墙,封住这座山谷,强大的气息交汇一处,澎湃如海。

很显然,这是一场反埋伏。

甘长安这些天的出狩,早就进入了乌古都的视野,他敏锐地判断,甘长安背后必有埋伏。故而以身为饵,来一场反钓。

“这人长得很漂亮,予诸位分食。”乌古都志得意满,身化旋风而起:“我去接一下那个可能迷路了的小神临——”

轰!

一只巨大的、绒毛张舞的魔掌当空拍下。

整片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这团刚刚跃起的旋风,当场被拍散,化为吐血不止的乌古都。他抬起头,惊骇地看到——

山谷之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两尊高达五百丈的法相。

一为魔猿,一为仙龙。

他们都低头俯瞰,如此遮掩了山谷的天空。仿佛亘古就存在于这片山谷的伟大雕像。

而腰悬长剑的姜望,从对立的魔猿和仙龙之间,缓缓飘落,亦是自此,走出乌古都一直被欺骗的见闻!

姜望从头到尾都跟着他走,而他从头到尾不惊觉。他潜意识里的警觉,先于他本尊被杀死。

山谷之中,一时寂然。包括乌古都在内的四尊恶修罗,全都无声息。

“看来你们还不够卑鄙。”计昭南将长枪一抖,咧嘴露出了白牙——“现在,是谁,包围了谁呢?”

郢城小霸王,牵驴老和尚(上)

“天上那个白鱼儿飞,地上那个秃驴儿追——哎呦啰喂!”

相当难听的歌谣声,咿咿呀呀地传了过来。

前方有一头大青驴,蹄敲着石板,哒哒哒哒。

驴背上什么都没有。

驴后面跟着一个老和尚。

草鞋露趾,落地有哀声。

这和尚有不甚明亮的光头,仿佛沾着翳似的,怎么瞧怎么不亮堂。看他灰尘仆仆的僧衣,也就大概能明白了——这年头不爱洗澡的人很多,也不缺个这样的和尚。

他有一张枯瘦的脸,蜡黄蜡黄的,可能从小没有吃饱过——如此想来甚是可怜,他饿了一辈子,饿到这样老啦!

他一手拽着驴尾巴,仿佛借此省力。另一只手不安分地晃荡着,就这般吊儿郎当地往前走。嘴里哼着难听的歌,所过之处,人人避让。他却咧着嘴,呲着黄牙,像是自己很威风,哼得更带劲了。

“也太难听了!”

十岁的左光烈跟小伙伴们坐了一排,坐在道旁的石阶——说是小伙伴,其实都是他左小将军的部下。

这里是郢城城东的朱雀大街,四通八达,离众将士的家里都不算远。在被抓包的时候四散逃跑也很方便。

兵法云:“驻营不可于困地也。”

他们经常在这里“军议”,商讨大楚童子军的大业。

比如谁被欺负了,左将军要判断对错之后再出头。比如哪家的糖葫芦缺斤少两,往后就不可再去。比如谁军费少交了,是什么原因,该如何处理……

总之非常忙。

今天家里还有大事,军议也进行得差不多,这路边的老和尚又怪吵的,左光烈便拍了拍屁股:“散了!”

一群小屁墩,顿做鸟兽散。

“欸施主!”老和尚嚷道。

左光烈头也不回。

老和尚又嚷:“施主你的钱袋丢了!”

左光烈大摇大摆,根本不往后瞧。

老和尚身形一晃,连人带驴,挪到了左光烈前面。

左光烈往左,他也往左。

左光烈往右,他也往右。

左光烈小脸一沉,很有礼貌地道:“老东西!你几个意思?”

老和尚脸上的皱纹皱到一起:“怎么还骂人呢?”

“骂你是轻的!”左光烈撸起袖子:“再不滚,打你了!”

“嘿你个小小年纪不学好。”老和尚也撸袖子:“佛爷今天就要教训一下——哎哟打人了!大家快来看啊,欺负老人家了啊!有没有人管啊!”

左光烈一记飞踹已经踢出来,但才踹到一半——他也不确定有没有踹上,那老和尚就已经倒在地上滚来滚去,大喊大叫。

“别喊,别喊。”左光烈连忙收脚,好险没扭了腰,半蹲下来,在老和尚背上一顿乱拍:“别喊啦!”

“还有没有王法了?”老和尚怒目圆瞪:“打人还不许人喊?把你家长叫过来!”

左光烈收了小手,冷笑一声:“你这种江湖骗子,遇到我,我顶多踹你一脚。要是把我家里人喊来了,剥你一层皮都是轻的!”

“你人还怪好咧!”老和尚瞧着他:“这么说你是为我着想?”

“那不然呢?”左光烈冷声道:“看你瘦成这个样子,又瘦又老,撒泼打滚也不容易——”

他在怀里一阵摸,好半天才想起来,今天请兄弟们吃糖葫芦,把带出来的零钱花光了。便随手解下腰间的玉,丢在老和尚身上:“拿着东西快滚蛋。等会叫巡城卫逮着了,要你好看。”

老和尚把玉抓在手里,还轻咬了一下,贪婪地道:“这玉挺值钱的吧?”

左光烈站起身来,很有气势地摆摆手:“宫里送的,够你下半辈子了,以后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出来招摇撞骗。”

“我不信。”老和尚狐疑地看着他:“你是谁啊?你的玉就这么值钱?”

“我?”左光烈哈哈一笑,握住拳头,用大拇指指着自己:“大楚淮国公府左光烈是也!我娘是大楚玉韵长公主,我爹是赤撄统帅,我爷爷是当朝淮国公,我舅舅是大楚天子!”

“失敬失敬。”老和尚肃然起敬,在地上拱手:“原来是郢城小霸王!”

“原来你也听过我的名头!”左光烈得意地叉腰:“这下知道厉害了吧?哈哈哈!”

老和尚邪魅一笑,把玉揣进兜里,就势又往地上一躺,大喊起来:“淮国公府打人啦!打死人啦!救命啊!有没有人管啊,皇帝的外甥打死人啦——”

“别喊,别喊!”左光烈年纪虽小,可不想给家门蒙羞,赶紧又蹲下来:“你这人——我都给你玉了,你也没伤着,一直喊什么呢?叫我家里人来了,是真揍你。”

“唉哟~唉哟喂,我好疼,好疼啊。”老和尚呜呼唉哟:“心口疼,脖子疼,哪哪儿都疼……”

左光烈皱了皱小鼻子:“我又没踹你心口,我也够不着呀。”

“唉哟,我的肚子疼……”

“肚子我也踹不到。”左光烈严谨地在老和尚身上比划了一下:“刚刚我都没起跳,顶多踹到这里——”

“唉哟!我的烦恼根疼……”

左光烈眨了眨眼睛:“烦恼根是什么?”

“唉哟……就是你比划的地方——唉哟,好疼喂,我要断子绝孙了喂,左光烈!你好狠的心,好狠的脚啊!”

“你不是和尚吗?”左光烈挠了挠头:“我听说和尚本来也不生孩子啊。”

“万一我以后还俗呢?这个世道变化这么快,你说得准吗?”老和尚瞪着他:“我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那你想怎么样嘛。”左光烈将小手一摊,极有气势地道:“条件可以谈,但你不能瞎谈。”

“哎哟喂,我这个疼啊……”老和尚又嚎了一阵,才道:“我受了内伤,我伤得很严重,我全身没力气——请我吃顿饭呗。我也有可能是饿的。”

左光烈站起身来。

老和尚赶紧抬高了嚎哭的音量:“你别想跑!唉哟唉哟,疼啊疼哇……”

“吃个饭而已,你紧嚎什么?”左光烈招了招手:“跟我来撒!”

老和尚瞬间不疼了,一骨碌爬起来,又牵住了大青驴,屁颠屁颠地紧跟在左光烈身后。

两人沿着朱雀大街走了一阵,拐进岔道,七弯八绕的,穿进一条巷子里。

“你这是带我去哪里?”老和尚十分警惕:“别是想找个地方围堵偷袭我吧?”

左光烈头也不回:“这是我们军部常来聚餐的地方,你不来算了!”

两人一驴很快就走到了一处广场,广场中间有一颗大槐树。大槐树下支着一个面摊,面摊的主人是一个木讷的汉子,他两岁不到的儿子正光着屁股在捡槐树叶。

左光烈熟门熟路地走过来,大咧咧道:“老板,两碗细汤面,一碗不要葱花,少辣。”

老和尚已经自觉地找了个空位坐下了,嘴里道:“我也不要葱花,少辣!”

左光烈瞥他一眼:“我就是给你要的!”

又转回头:“老板,我的那碗老样子,重油重辣,多放葱,姜蒜什么都要。要一份肥肠,加两个蛋!”

老和尚高举枯瘦的手:“我和他一样!”

左光烈问:“和尚不是不能吃荤腥么?葱蒜都是荤吧?肥肠和鸡蛋都是腥吧?”

老和尚洒脱地挥了挥手:“出家人不讲那些有的没的。”

左光烈瞧着他:“你干嘛总跟我一样?”

黄脸老和尚又把手举起来:“加个鸡腿!”

左光烈哼了一声,但还是道:“给我也加个。”

又对老板道:“今天没带钱,下回一起结账。”

面摊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闻言只是点点头,手脚麻利地煮面条。

一老一小各坐一只马扎,在一张小矮桌前对坐。

老和尚问道:“你跟这儿很熟?”

“上次玩到这里来,饿了,吃了一碗面,还蛮好吃的!”左光烈小大人似的坐正了:“所以常来。”

老和尚赞叹地看着他:“你这个头型真好。剃光头一定很好看。”

左光烈嫌弃地看着他:“光头哪里好看呢?”

说话间,面摊老板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过来了,还加了一碟炸串:“小公子人很好的,又有学问,我儿子大名都是他帮着取的呢,取得可好了!”

左光烈嘴角都压不住了,但还是假惺惺道:“哪里哪里。”

老和尚颇感兴趣:“取的什么名?”

“叫煜之。”面摊老板很是骄傲地道:“楚煜之。”

老和尚肃然起敬:“光耀又明亮呢,他以后会很了不起的。”

面摊老板显然不善言辞,开心地竖了竖大拇指,便又走回摊车前,继续和他的面。

面条的味道确实很好,一老一小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越吃越来劲,吃着吃着就开始比起赛来——

很显然老和尚获得了胜利。

他把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还三两下解决了那些炸串,冲着左光烈打了个得意的饱嗝。“怎么样?姜还是老的辣吧?佛爷这么多年不是白饿的!像这种面汤,我一口能喝十碗!”

左光烈哼了一声:“等我长大了,我一口喝二十碗!”

“我三十碗!”

“我四十碗!”

“我五十碗!”

左光烈想了想,觉得六十碗面汤确实很多很有难度,便改口道:“以大欺小,胜之不武!有本事二十年后再来比!”

老和尚撅了一截竹签,很不斯文地剔着牙:“我还没说你以壮欺老咧!唔,为什么要二十年后再比?”

左光烈骄傲地道:“二十年后我弟弟就二十岁了,他天生亲水,二十年后,准能一口吞下东海!”

“好哇!”老和尚顺势就跟他拉了勾:“说好二十年后,带你弟弟一起来比赛,就在这棵老槐树下,谁都不许反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