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世界中心(三)
这样的民心,就是不倒的长城。
赵明昭翻开折子,看着郑荣苍劲有力的笔迹写在末尾的那行字——“养老一制,惠及天下官吏匠师数十万众。其费虽巨,然较之贪墨损耗、懈怠误事之损,实为九牛一毛。臣以为,此乃立国以来第一善政。”
她都笑了,给他们发福利,一个个应得快,都是夸赞。给百姓发点福利,国库就得无了,江山就要乱了。
算了,不提也罢。
既然养老给了保障,那么防腐的笼子,也该扎得更紧一些了。
崔安在一旁说着,“杜大人说,他在鸿胪寺值房里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使臣们排着队往他桌上拍金币,他收钱收到手软。”
赵明昭把折子往案上一搁,“告诉杜文,订单可以接,但交货日期往后排,造船的工匠也是人,不是神仙。”
工匠最近看谁都是根骨奇佳的好苗子,要传尽毕生所学,就想着学徒出师能分担一点。
崔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洛阳下了一夜都细雨,天亮时刚放晴,紫宸殿的琉璃瓦上还挂着水珠,被晨光照得晶莹剔透。
百官踩着湿漉漉的青砖入殿,谁也没料到今天会有什么事。毕竟鸿胪寺那边的订单还在源源不断地进来,户部和工部忙得脚不沾地,朝堂上下一片喜气洋洋,实在不像有什么大事要议的样子。
崔安从袖中取出圣旨展开,声音尖细而悠长,旨意很长,但核心只有几条。
其一,自今年起,天下各州各县,废除丁口钱、更赋、算赋等一切人口杂税,凡大周子民,不再因生而纳税,不再因人而纳钱。其二,免除天下田税五年,五年后恢复征收,税额减半。其三,大力整修官道、疏通运河、修建塘堰沟渠,费用由少府与国库共担。
郑荣往前迈了一步,在所有官员的注视下,“陛下圣明,臣无异议。”
毕竟他们吃到那么大的甜头,百姓只是免了杂税,还有五年的田税,他们也懒得去质疑了,陛下有钱就花吧。
苻毅站出来,“陛下,大周的官道,从洛阳通各州府的驿道还能走,可县与县之间的路大多年久失修,有的地方根本算不上路,百姓运粮靠挑,运货靠背,一头猪从村里赶到县城,路上能瘦掉十斤。”
他展开折子,满殿都是他低沉的声音,“臣请在各县设立工程分司,由各县自己组织百姓修建县道,朝廷出钱、出图纸、派匠人。县道修好之后,接上官道,连上码头,从此大周任何一县的粮食、货物,都能在半月之内运到洛阳。”
他顿了顿,“至于水利,臣请在各州设立水利分司。黄淮之间的渠道,两年前修过,但淤塞太久了,一遇大雨水排不掉,七天不下雨庄稼旱死。臣请疏通旧渠,在襄州、荆州、扬州各修一座大塘堰。塘堰修成之后,旱时放水,涝时蓄水,保三州之田永无水旱之虞。”
明昭觉得有理,这原本就是工部在做的事,只是摊到明面,“苻尚书,事分个轻重缓急,先把淤塞的河道通了,再做别。慢慢来,不要滥用民力,工钱要落实下去。”
“臣领旨。”
退朝后,郑荣去了偏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赵缜让人唤他进去,一天天的,怎么都来烦他。
这次赵缜听了这老小子夸他女儿夸了半个时辰,真是圣贤君王,他都笑了,变脸变得真快。
旨意传到地方,是在一个月以后。
洛阳的告示贴出来那天,东市、西市、南市的告示牌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识字的念,不识字的听,念到“废丁口钱、更赋、算赋,凡大周子民,不再因生而纳税”这一段时,人群忽然安静了。
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挤到告示牌最前面,“你再念一遍,人口税真的不收了?”
“对啊,从明年开始,田税也免五年,五年后减半征收。”
告示贴出去不到十天,洛阳城里卖农具的铺子被人买空了。铁匠铺的炉子日夜不熄,打多少卖多少。
铁匠铺的掌柜一边抡锤一边骂娘,不是不想赚钱,是实在打不过来了,胳膊都快废了。
毕竟明年不交税了,这点闲钱还是买点省力的工具。
消息传到幽州的时候,边关的屯田兵听说家里免了田税,种地的劲头比打仗还足。以前屯田是为了交军粮,产多少交多少,现在产的全是自己的,谁还偷懒?
大周登记在册的户数,在过去一个月里增加了四万多户。这些人以前是逃户、流民、隐户,躲在深山老林里,藏在庄园夹缝里,朝廷的税册上没有他们的名字,他们也不认朝廷。
现在朝廷不收税了,他们自己带着全家老小下山来,主动登记,这大概是最后一批山里的人了。
商税的调整,比人口税和田税的废除更安静,但影响更深。
商人要多交税,按常理来说,商人应该跳脚骂娘才对。可西市、东市、南市的商铺没有一家关门歇业,甚至没有人去官府告状。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多收的税用在了哪里。
义务教育花钱,修路修水利花钱,免田税的窟窿是商税填的。朝廷把每一笔账都贴在告示牌上,商税的收入、开支、盈余,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而且如今商业发展,他们确确实实赚到了。
长安的粮商老周算过一笔账,以前他每年交商税十两银子,现在交将近十五两,多了五两。可今年粮食丰收了,因为朝廷修的水渠通了水,亩产翻了一倍,他收粮的价格降了,卖的利润翻了。
这比税赚得高多了。
西市的布商老胡以前从扬州运一批布到洛阳,路上的损耗将近两成。骡马走烂路,一车布翻在山沟里,半年白干。现在朝廷修了官道,扬州到洛阳的驿道铺了碎石,马车跑起来又稳又快,损耗从两成降到了半成。那多交的五两商税,连损耗的零头都不到。
“就当给朝廷交了养路费。”
商人们喝着小酒,算着账,得出这么个结论。
苻毅的修路计划铺开的时候,整个工部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指挥部。
他从户部领了第一批款,优先疏通黄淮之间的旧渠。
各县的工程分司也建起来了,苻毅从工部抽调了两百多个匠人,分派到各州府做技术指导。修路不是挖土填坑那么简单,坡度、排水、路基夯实,哪一样没做好,一场雨就能把路冲烂。
各县征发民工,按天算工钱。
工钱是朝廷出的,百姓不白干。
告示贴出去之后,报名的人比要的人多出好几倍。
一个老石匠带着两个儿子从五十里外的村子赶来报名,管事的看他年纪大了,劝他回去。老石匠不干,把袖子一撸,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老汉打了三十年的石头,这县道上每一块石头都得平整,你让年轻人干,他干得了吗?”
管事的没话说,把他留下了。
半年之后,洛阳通南阳的县道修成了。马车跑上去,从南阳到洛阳,比原来快了整整两天。
这条路修成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各县的知县坐不住了。
原来修路的好处这么大,原本还在观望的县,纷纷上书工部,要求拨款修路。
水利的效果比修路慢,但更扎实。
襄州的大塘堰修了一年了,塘堰选址在两座矮山之间,筑一道大坝,蓄住山上下来的水。
旱季开闸,涝季蓄水,能保襄州、荆州、扬州三州之地。
这次福利让众人议论纷纷,农闲后重新开工,方圆几十里的百姓都跑来围观。一个老农站在坝址旁边,眯着眼睛看匠人们丈量放线,忽然扯了扯苻毅的袖子。
“大人,这塘堰修好了,真能让地里一年两熟?”
苻毅看着他,“你以前种田,是靠天吃饭。天让你收你就收,天不让你收你就饿着。这道坝修好之后,你种田靠的不是天,是它。”
老农看着那道还没筑起来的坝,沉默了一会儿。“大人,修这道坝要多少钱?”
苻毅说了个数。
老农听完,脸皮抽搐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苻毅以为他被吓跑了,可过了半个时辰,那个老农扛着一把锄头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几十个扛着锄头、挑着扁担的庄稼汉。
“大人,我们不要工钱。”老农把锄头往地上一顿,“这坝是给我们自己修的,朝廷出材料、出匠人,我们出力。省下来的工钱,大人拿去修下一道坝。”
苻毅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竣工那天,苻毅站在坝顶上,看着蓄起来的水面映着天光,波光粼粼。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的主事,是从太学毕业的新人,今年刚分到工部。
那年轻主事看着苻毅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苻尚书,您说这些渠啊坝啊路啊,能用多少年?”
苻毅没有回头。“渠淤了要疏,路烂了要修,坝老了要加固。用不了多少年,一代人吧。”
年轻主事愣了一下。“才一代人?”
苻毅转过身看着他。“一代人够长了,上一代人打了仗、平了乱、立了国。这一代人修了路、建了学、免了税。下一代人,用咱们修的路送货、用咱们筑的坝浇田、用咱们建的学堂读书,一代人干一代人的事。”
年轻主事久久地站在那里,看着脚下的坝、坝里的水、水边的田,没有说话。
秋收过后,各地的田税减免文书汇总到了户部。陆野翻着那一摞摞的数字,越翻越心惊。
大周今年粮食总产比去年翻了一倍半。
田税免了,种出来的全是自己的,谁不拼了命种?水利修了,旱涝保收,产量自然上去。
隐户下山了,荒田复耕了,种地的人比去年多了一大截。三样加在一起,粮食产量翻倍,反而显得理所应当。
陛下用的每一枚铜板,都生了根、发了芽、结了果。义务教育免掉的束脩,换来的是几百万个识字的脑子。
修路花掉的钱财,换来的是通到每一个县城的驿道。
水利工程烧掉的预算,换来的是三年两旱变一年两熟。就连那些人口税、田税,说免就免掉,表面看是朝廷少收了税,实际上朝廷光一个海运就赚足了钱,商税又把窟窿填上了,还盈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