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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富民强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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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延亲自带了一队往蓝田去,在县衙门口支了个摊子,不卖符不卖药,挂了一块木牌,上书两行字:义诊施药,分文不取。识字抄经,来者不拒。

蓝田县令是个谨慎人,派了衙役在边上盯着,盯了三日,发现这帮道人确实只干两件事——给人看病,教人认字。

看病用的是道家传承了几百年的方剂,针灸推拿并用,药都是道人们自己在终南山上采的。教认字用的是《道德经》抄本,纸是楼观台自己造的麻纸,墨是松烟墨,都是香客得了好处,自己给的小钱,算不上诈骗。

县令把衙役撤了。

消息传到华山,华山上的上清派坐不住了。

上清派素以经箓传承自居,前些年在江南士族中根基极深。他们本看不起楼观派这种北地道门,觉得楼观派只会画符念咒、驱鬼治病,于义理上粗糙得很。

可眼看着楼观派在蓝田、长安一带名声大噪,连京兆韦氏都有人把子弟送去抄经识字,上清派的创始人,已经七十多的魏夫人在华山云台观里拍了桌子。

“楼观派那些野道,也配代表道门?”

上清派的动作比楼观派更精。

他们不走乡串县,而是直接去了洛阳。

魏夫人带着十二名弟子,在洛阳城东的敬爱坊租了一处宅院,挂的牌子是“上清义学”。

不收束脩,不挑出身,只要是愿意读书识字的,来者不拒。但他们教的东西和楼观派不同——

楼观派教的是识字抄经,上清派教的是《老》《庄》《易》的义理,兼授天文历算、医方本草。

上清派这些年一直在江南,魏夫人又很受推崇,积累的经籍比北地楼观派丰厚得多,魏夫人甚至从华山上清经藏中调了一批竹简帛书运到洛阳,其中不乏高道亲手抄录的注本。

这一手戳中了洛阳士族的痒处。

士族子弟本就看不上楼观派那种乡下把式,上清派的义理清谈正合他们的口味。

不出半月,敬爱坊的义学里便坐满了士族少年,男女各一半,每日抱着竹简进进出出,和道人们辩难《庄子》的逍遥之义。

魏夫人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明白。这一局,上清派已经抢了先手。

二月初,青城山的李家道也下了山。

李家道是巴蜀本土道门,源出汉末五斗米道,在蜀中根基极深。这些年朝廷禁绝淫祀,李家道蛰伏青城山中,靠着蜀地信众的香火勉强维持,如今听说朝廷要给道门正名分,哪里还坐得住?

李家道的当家人叫李玄真,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道人,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他没有往洛阳去,也没有往长安去,而是带着弟子沿着岷江一路往下,走眉山、过嘉定、入犍为,专往那些偏僻穷苦的乡里钻。

李家道做的事,和楼观派、上清派都不一样。

他们治水。

蜀中多山,岷江水系支流密布,每逢夏秋雨水丰沛,山洪倾泻,沿江的农田房舍便遭了殃。

李玄真精通水文地理,带着弟子和当地农人一起勘察水势、修筑堰坝、疏通沟渠。

青城山李家道几百年传下来的不止是符箓咒术,还有一套完整的水利法门——

从都江堰的岁修之法,到山区溪涧的筑坝之术,代代相传,从未断绝。

李玄真每到一个村子,先在村口的老树下坐定,让农人们把水患的苦处一一道来,然后用树枝在地上画图,哪里该筑堰、哪里该开渠、哪里该分流,一一讲明。

讲完了,卷起袖子,带着弟子和村民一起挖土搬石。他不要钱,不要粮,只要求在修好的堰坝上刻一行字:青城山李家道助修。

两个月下来,岷江沿岸修了十七处堰坝,疏通了三条淤塞的支流。沿江的农人们不知道什么道门正统,只知道青城山来的老道人帮他们治了水、保了田。

有人在自家田头立了李真人的生祠,香火日夜不熄。

消息传到洛阳时,赵明昭正在批阅锦衣卫递上来的举人政审卷宗。

薄越站在殿中,把各派道门的动向一一奏报。

“还有,”薄越翻了一页,“灵宝派在衡山一带设了静室,专门收容那些寡居的妇人、失孤的老人。让他们在静室里抄经、做女红、种菜养鸡,自食其力。”

“葛氏道,葛仙翁,他与鲍仙姑制成丸散膏丹,分发到各州郡的义学义诊处。只道道不离世,世不离医。”

赵明昭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怪不得葛仙翁最近这么闲,没事就来她这晃晃,给她调养身体,平时都得请两回才来。

甚至暗示她他会炼仙丹,调养身体可以,毕竟是当世神医,炼丹就算了,她不吃。

“还有一家,”薄越顿了顿,“这个倒是有些意思,嵩山那边冒出来一伙道人,自称是北天师道的法脉。他们不教识字,不看病,不治水,专做一件事——调解争讼。”

赵明昭抬起眼。

“乡里村社之间,争水、争地、争林、争宅基,鸡毛蒜皮的事闹到县衙,县官不耐烦,乡绅和稀泥,百姓打不起官司,一拖就是几年。这帮道人就在村口的大树下摆一张桌子,把争讼的双方叫来,不讲律令,讲《道德经》。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话,说到双方自己不好意思了,各退一步,画押和解。”

薄越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臣派人去看过几回,还真让他们说和了不少。有个村子两姓争一条水渠争了十年,械斗打死过两个人,县官换了三任都没解决。天师道人在村里住了几天,硬是给说和了。两姓族老当着全村人的面喝了和解酒,水渠归两姓共用,轮流放水,立了石碑为证。”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半晌没说话。

她在想另一件事。

这些道派,楼观派、上清派、灵宝派、李家道、葛氏道、北天师道,加上各地冒出的小门小派,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是好事。

但他们都盯着同一件事:谁是正统。

楼观派说自己是老子说经处,法脉最正。

上清派说自己的经箓传承义理最精。

灵宝派说自己的科仪斋醮最完备,度亡济幽非他不可。

李家道说自己源出五斗米道,是天师正朔。

葛氏道说自己丹道医术独步天下。

北天师道改革天师道、整肃道门,是天师道的法脉正统。

这些话说出来都振振有词,各家都有各家的独门学术,但放到一起,便是吵成一锅粥。

上个月,上清派的魏夫人和楼观派的王延在洛阳东市碰上了。两人隔着一个茶肆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但两边的弟子当晚便在各自的道观里隔空对骂。

上清派的弟子说楼观派是“乡下野道,只会画符驱鬼”,楼观派的弟子说上清派是“清谈误国,晋室南渡就是被你们这帮清谈客害的”。

这话太毒,直接戳到了上清派的痛处——

上清派在晋室南渡时确实与王氏、庾氏、谢氏过从甚密,江南士族中信奉上清经法的不在少数。

魏夫人次日便上了一道表文,托了陈郡谢氏的门路递进尚书省。表文写得极有分寸,表面上只是奏报上清义学的办学成效,字里行间却把上清派的经箓传承、义理成就一一罗列。

他们才是道门正统,其他野路子边去,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楼观派也不甘示弱,王延没有上表,他在朝中没有门路。

但他把楼观台藏了多年的一轴古画拿了出来,据说是汉代楼观派祖师的画像,画上还有老子的题字。

他把这轴画挂到了长安义诊摊子的后面,来看病的人排着队从画前经过,王延便让弟子在一旁讲解楼观派老子说经的渊源。

这算是野路子的造势。

其他各派闻风而动,灵宝派在衡山做了一场大型的度亡斋醮,超度乱世中死难的亡灵,规模之大、仪轨之严整,连荆州刺史都派人来观礼。

李家道在蜀中刻了一通碑,详述青城山道脉从张陵、范长生到李玄真的传承谱系,立在新修的堰坝旁边。

葛氏道把《肘后备急方》的药方印了上千册分发给各州县的义学,扉页上印着“葛氏道传方”。

赵明昭把这些奏报一一看完,搁在案上,揉了揉眉心。

皇后说的没错,道门不屑于争利,但争起道统来,比谁都拼命。

这倒是好事,争得越厉害,他们越要做事,越要证明自己才是真正济世度人的道门正朔。

百姓得了实惠,朝廷得了帮手,她只需要稳坐钓鱼台,看他们各显神通便是。

但问题是,这局面不能一直乱下去。

道门各派各自为政,法脉混杂,教义互相矛盾,长此以往必然生乱。

别的不说,光是一个天师的名号,就有三四家争着用——

得有个章程。

赵明昭没有急着下旨,她让薄越继续盯着各派的动向,自己抽空翻了翻道门的典籍。她不通道,但穿越前读过一些宗教学的东西,知道宗教整合这种事,古往今来都是一桩极难办的差事。

汉武帝独尊儒术,罢黜百家,结果呢?百家没罢成,倒是儒家自己分裂成今文古文,斗了两百年。道教比儒家更杂,派系更多,想靠一道圣旨就统合起来,那是痴人说梦。

她得找一个能服众的由头,一个各派都无法拒绝的名义,一个既能定下道统、又不至于逼反任何一派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