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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敲山震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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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是虚衔,空出来便空出来了。可尚书令是实权,是百官之首,是形同宰相的位子。这个位置空出来,整个朝廷的权力格局都要重新洗牌。

薄盛站在武官班中,面无表情,他是大将军,不掺和文臣的事。谢云归这一退,文官里头怕是要热闹了。

赵勇抱着笏板,眼观鼻鼻观心。他大半辈子都跟着赵缜混,后来又跟着明昭北上,是正宗嫡系,他们父子有如今地位全靠军功,朝廷怎么动荡也荡不到他赵勇身上。

宋臣垂着眼帘,嘴角微微抿了一下。谢云归退了,尚书令的位置空出来,大概是他上?

卫衡也是礼部尚书,他觉得自己也有戏,他也是最开始的老臣啊!

吴川站在后排,脸色变幻不定。

他是尚书左丞,尚书省的二把手。谢云归退了,按理说他这个左丞是最接近那个位置的人。可他刚刚在朝堂上被陛下借力打力,被架在火上烤,陛下会让他接尚书令吗?

他自己都不信。

殿中的暗流,赵明昭看在眼里。

尚书令空出来,所有人的心思都活泛了,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诸卿可还有本奏?”

短暂的沉默之后,陆续有几道奏疏递上来。都是些循例的公文,按部就班地奏对,按部就班地批复。

可谁都听得出来,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这些公文上。

散朝的钟声终于响了。

百官跪伏,山呼万岁。

“谢公。”

散朝后有人叫住了他。

谢云归回过头。叫住他的是尚书右丞苻毅,“谢公为国操劳二十余年,如今功成身退,真是羡煞旁人。”

谢云归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苻右丞客气。”

说完便转身走了。

谢云归走出太极殿的时候,秋日的阳光迎面照过来,晃得他微微眯了眯眼。他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看着广场上陆续散去的官员们。朱紫青绿,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都在盘算。

如今他走出这道门,倒觉得一身轻松

崔安从身后追上来,手里捧着一柄紫檀鸠杖。“国公爷,陛下赐的杖。”

谢云归双手接过。杖身是整块紫檀雕成的,入手沉甸甸的,杖首雕着一只鸠鸟,刀工古朴,鸟目镶着两粒小小的黑色玛瑙,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几个武将走一块,赵勇抱着笏板从后面追上来,他是个直肠子,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谢公这一退,尚书令谁接?宋臣?卫衡?还是吴川那厮?”

薄盛斜了他一眼,“你操什么心,又轮不到你。”

赵勇不乐意了,他儿子还守边关呢,“我这不是替弟兄们着急吗?万一来个跟咱们不对付的,军费粮饷卡一卡,边关就得喝西北风。”

福利待遇才落实多久?

没两年。

慕容恪觉得没意思,“谁接尚书令,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也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他下巴朝那群文官的方向微微一扬。“是陛下说了算的。”

再说他们官职,不打仗兵权是不在手上的,都是喊得好听。

薄盛已经大步走远了。

卫衡站在廊下,与几位礼部的下属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是礼部尚书,开国老臣,从赵缜时代便管着礼制、祭祀这一摊子事。六部之中礼部虽不及吏部、户部权重,却也清贵。

他觉得自己有几分戏。

宋臣从他身侧走过,脚步不疾不徐。卫衡眼角的余光扫到他,心里微微咯噔了一下。忘了这人了,比不过他。宋臣也是神奇,病殃殃的,这么多年了,小病不断,大病没有。

还不敢与他吵架,生怕把他气死了,自己背上官司。

两个人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瞬,各自移开。卫衡面上含笑,宋臣面无表情。

他们已经不是当年雪地里相依为命的落魄士子了。

吴川很不习惯,往日里下朝,总有那么几个官员会凑过来与他同行,说几句不咸不淡的场面话。

这些日子那些人都走得格外快,像是在避嫌。

他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秋风吹得他袍服猎猎作响。四十多岁的尚书左丞,正站在他仕途中最尴尬的位置上,离尚书令只有一步之遥,也是天底下最远的一步。

陛下借他的奏疏,把官营坊肆划入了少府,又顺手推出了商户不得入仕的诏令。满朝上下都在传,说吴川被陛下当了枪使。

谁会重用一杆用过的枪?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下台阶。

不急,陛下没有贬他的官,没有夺他的职,他还是尚书左丞。只要还在这个位置上,就有翻盘的机会。

苻毅穿过熙熙攘攘的官员人群,穿过太极殿侧面的长廊,穿过连接前朝与后宫的永巷。他的步伐极稳,沿途的内侍宫女见了他,纷纷避让行礼。

“苻右丞。”

“右丞大人。”

苻毅微微颔首,目不斜视。阳光从永巷两侧的高墙顶端倾泻下来,将他整个人笼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

他生得极高,肩宽腰窄,穿尚书的官服,腰系银印青绶,华美不掩锋芒。

他越是年长,反而越是好看,气场更足了。他眉骨高耸,鼻梁挺拔,眼窝微微凹陷,瞳仁的颜色比寻常人浅一些,北方游牧民族特有的白皙。

今年二十七岁。

永巷走到尽头,便进了后宫的范围。苻毅在月华门前停住脚步,值守的内侍认得他,连忙迎上来。

“苻右丞,陛下尚未回宫。”

“我知道,我在偏殿等。”

内侍不敢多言,引着他进了月华门西侧的偏殿。这间偏殿是赵明昭平日接见近臣的地方,极雅致。窗下摆着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搁着一盏未点的雁足灯,墙上挂着一幅天下郡县舆图。

赵明昭下了朝,便往后殿更衣。

朝服厚重,冕旒垂珠压了一早晨,颈肩隐隐发酸。冬青领着一众宫女早已备好了热水与常服,见她进来,连忙迎上去,替她解下冕旒。

宫女手脚利落地替她褪去层层朝服,换上宽袖常服,腰间只系了明黄色丝绦。冕旒卸去之后,赵明昭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她散了发髻,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住,在妆台前坐下,闭着眼由着冬青替她揉捏肩颈。

一个小宫女进来禀报。“陛下,薄统领求见。”

“让他进来。”

薄越推门而入。“陛下。”

“说。”

“苻右丞在月华门偏殿候着。”

赵明昭睁开了眼。

冬青的手指正按在她风池穴上,力道恰到好处。她沉默了一息,“什么时候来的?”

“散朝便过来了,已等了两刻钟。”

真是够急的。

苻毅并不是一个闲得下来的人,这两年明昭一点事不搞,他非常不习惯,陛下登基岂能不立威?

明昭这两年要的是发展,况且朝堂的臣子真的太差了,她完全不相信她的政策这帮蠢人能像她帮父皇一样,帮她弄好。

千里之外的会稽郡,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沿着运河缓缓南行。

太上皇南归的仪仗,从洛阳出发那一日便惊动了半座京城。金根车在前,五色安车在后,属车皆以朱丝为络,金涂银装。

前有清游队持白虎幡、朱雀幡开道,后有羽林骑执槊扈从,旌旗蔽日,戈戟如林。车队绵延十数里,沿途郡县官员出城三十里迎候,百姓夹道跪伏,山呼万岁的声音此起彼伏,惊得道旁林中的鸟雀扑棱棱飞起。

赵缜听着车外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明昭登基那日,他站在太极殿的丹墀之下,穿着太上皇的衮冕,捧着传国玉玺,放在女儿的手中。满朝文武跪伏于地,山呼万岁。他站在女儿身侧,垂眸看着匍匐满殿的朱紫青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明昭还小,他刚从壶关打出来,兵不过万,将不过十,四面皆是虎狼。她慷慨激昂定下吞并州之计,少年意气,眉目灼灼。

他把天下交出去,便不想再插手。明昭有明昭的章法,他有他的路要走。

“齐全。”

齐全正骑马跟在车侧,听见声音连忙夹了夹马腹凑到车窗边,俯下身来。“大家,有何吩咐?”

“到哪儿了?”

“回大家,刚过长江,进了吴郡地界。按这个脚程,后日便能入会稽郡。”

赵缜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车轮碾过江南的青石官道,发出沉沉的辘辘声。道旁的水田里,晚稻正在灌浆,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一直铺到天边。偶尔有白鹭从田间惊起,展开宽大的翅膀慢悠悠地飞过,落在远处的池塘边。空气湿润而清甜,与北地的干燥凛冽截然不同。

十八岁离开绍兴时,他只是山阴县赵氏旁支子弟,父亲在他十五就去世了,家中只有寡母,赵母一人担起了生意,他少时就一身好武艺,亲戚没人敢惹。

他过得还算富裕,后来在洛阳立住脚跟,就将母亲接来,那时他打了不少胜仗,得一时富贵。

车马辚辚,过了吴郡,过了钱唐,进了会稽郡界。江南的山,不高但秀气。

山阴道上,风景渐渐熟悉起来。

记忆被埋在心底三十年,他以为早忘了,此刻却像鉴湖底下的藕节,被人一节一节地拽上来,带着淤泥和水草,鲜活得扎眼。

山阴县令姓贺,是个五十余岁的干瘦老头,去年科举刚来任上,他接到了会稽郡守的行文,说太上皇南归省亲,将驻跸山阴旧宅。贺县令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太上皇的旧宅?他在山阴待了两年,从来不知道太上皇是山阴人!

毕竟赵氏都去巴蜀了,没人提醒他,先前又太忙,人老了精力就这么多。他连夜翻县志,翻族谱,赵氏是山阴旧族,出过几个郡守之类的中等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