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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风雨江南(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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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风雨江南(十)

暮色四合,清商殿内燃起了灯烛。

明昭刚从屏风后面出来,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冬青拿着干布巾跟在后面,两个小丫鬟捧着香膏和玉梳,鱼贯而入,在妆台前站定。

明昭在妆台前坐下,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忙了一整天,桩桩件件都要她点头,此刻终于坐下来了,热水泡过的皮肤还在微微发烫,太阳穴都突突跳,总算是闲下来了。

冬青站在她身后,将干布巾覆在她发上绞干水分。她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帮她按摩头皮,明昭闭上眼睛,酥酥麻麻的,从头顶一直蔓延到后颈。

“殿下今日累坏了吧。”冬青的声音轻柔,带着心疼。

“还好。”

冬青笑了一下,头发绞得差不多干了,她换了一把宽齿的玉梳,从发顶开始按,再一下一下地往下梳。

梳齿圆润,明昭的头皮在梳齿的力道下微微发紧,随即又松弛下来,暖意从头皮渗进去,顺着经络往下走。

一个小丫鬟坐在侧面支蹱上,将香膏挖了一小块在掌心抹匀,然后覆上明昭的手背。香膏是桃花和杏仁调的,带着淡淡的甜香,不浓不腻。

她的手法很好,一寸一寸地揉过去,将香膏推匀。明昭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小丫鬟揉得很仔细,指腹打着圈,力道恰到好处。

冬青将护发的香露倒在掌心里,搓热了,然后从她的发中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抹。香露是桂花和茶籽熬的,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

她的手指插进发丝之间揉按,明昭先前一直在外头奔波,还是宫里好,她的头发又厚又长,在冬青的照料下黑得像墨缎,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冬青换了把细齿的篦子,开始替她篦头发,比方才用力一些,每一个毛孔都被唤醒,然后又温顺地闭合。

“殿下,肩也要揉一揉吗?”

“嗯。”

明昭舒服得连眼睛都没睁。

冬青双手搭上她的肩头,她的手掌不算大,但很有力,拇指按在肩井穴上,其余四指扣住肩胛,开始用上力道揉捏。明昭的肩颈常年僵硬,尤其是右肩,冬青跟了她这么多年,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哪里酸、哪里硬、哪里按下去会疼,不用她说就知道。

被一人按着肩,一个按腿,一人护肤,她的肩膀不自觉地往下沉了一些,脖子也不再梗着了,整个人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软塌塌地靠在椅背上。

她觉得自己像一株被春雨浇透了的植物,每一片叶子都舒展开了,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

殿内的烛火将一室的光影摇得晃晃悠悠,窗外有虫鸣声,断断续续的,殿内香膏的甜香、薄荷的清凉混在一起,在空气里缓缓流淌,将整个清商殿裹在柔软昏黄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里。

明昭靠在椅背上,被这么从头到脚,几个丫鬟精细伺候,头发也干了,人也开始犯困,她准备睡了,就听见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明昭抬起头,谢晏已经推门进来了。

他穿戴整齐,显然是从衙门直接过来的,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手里都捧着红漆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套衣裳,还有冕旒。

明昭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谢晏走过去,从侍女手中接过托盘,放在案上。几个侍女行了一礼,无声地退了出去,殿门在她们身后合上。

“大礼的衣裳做好了,殿下先试试,哪里不合适,还来得及让人改。”

明昭踏上木屐走过去,低头看着这套衣裳。

玄色的衣料,衣襟和袖口用金线绣着五章——日、月、星辰、山、龙。

正面是华虫和宗彝,背面是藻、火、粉米、黼、黻。

这是太子的冕服,比天子少四章,但形制丝毫不减。

每一处纹样都绣得极其精细,针脚密实,金线在烛火下微微闪动,像是活的一样。

腰带是硬质的革带,上面镶嵌着玉片,都打磨得光滑温润,大小一致,排列整齐。

冠冕放在托盘的最上面,九旒,每旒九颗玉珠,串得端端正正。

“绣坊赶出来的?”

谢晏嗯了一声。“这是早就做好了,我让他们改了改细节,如今绣坊在制官袍,好在如今布料绸缎都多,都来得及。先试试,不喜欢再让宫里的帮忙改。”

谢晏把衣裳从托盘里取出来,抖开,玄色的衣料在他手中展开。他走到明昭面前,目光像是春风吹过水面。

明昭嗯了一声,抬起手,让他帮她穿。

谢晏先替她把寝衣脱了,月白色的衣裳从她肩头滑落,堆在脚边。把红色的中衣披在她肩上。中衣的料子柔软贴肤,他手指修长,替她系好带子。

穿好后明昭低头看了看自己。

玄色的衮服,金色的纹样,革带束腰,谢晏拿起那顶冕冠,走到她面前,“殿下,低头。”

谢晏将冕冠轻放在她头上,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冠檐保持水平,九旒的玉珠垂下来,刚好在她眼前排成一道珠帘。

她的视线被玉珠分割成细碎的光影,烛火在珠帘后面跳动,一切都变得朦胧而遥远。

谢晏退后一步,看着她。

殿内安静极了,烛火在铜灯里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明昭抬起头,玉珠轻轻碰撞,“这衣裳沉死了,穿上去像背了一座山。你说实话,是不是故意把衣裳做重了整我?”

谢晏被她逗笑了。“殿下多虑了,冕服用的是缫丝和织金,分量本来就重。臣已经尽量选轻的料子了,再轻就不够挺括,穿不出形制来。”

这一身得穿一天,还得祭天酬地,想想那一天的繁琐礼节,她觉得有点活人微死了,太难了。

明昭看着镜中的自己,别说,人靠衣装,这冕服一穿精神气就不一样了。

但穿着有点累,明昭脱了换上寝衣,谢晏帮她整理着换下来的冕服,怎么说也是权力象征,怎能弃于地?

“我困了,先睡了,你也累一天了,回去洗漱一下就睡吧。”

“好,殿下好生歇息。”

“晚安,阿晏。”

待人走了,冬青进来见她睡了,吹灭了各主灯,只留了墙角一盏小小的灯,光晕昏黄,她将帷幔放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殿门无声地合上。

明昭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细细的虫鸣,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入梦乡。

翌日清晨,明昭是被冬青轻声唤醒的。

“殿下,该起了,陛下那边传了话,让殿下去紫宸殿用早膳。”

明昭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上还残留着昨夜桂花香露的味道,混着阳光晒过的暖意,让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冬青等了片刻,见她没动静,又轻声唤了一句:“殿下——”

明昭睁开眼睛,她撑着手臂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肩,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像一只被从窝里拎出来的猫。冬青忍俊不禁,拿起搭在屏风上的衣裳,替她穿戴洗漱。

收拾停当,明昭沿着回廊往紫宸殿走。

清晨的洛阳城还没有完全醒来,宫人们已经在洒扫庭除,扫帚划过青石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她穿过两道宫门,在紫宸殿门口遇见了谢晏。

他显然也刚到,玄色常服,玉冠束发,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看样子是打算给赵缜过目的。

“殿下昨夜睡得好吗?”

“还行。”明昭揉了揉眼睛,“你呢?”

“尚可。”

两人并肩走进紫宸殿。

殿内已经摆好了膳,赵缜坐在主位上,赵煦坐在他右手边,面前的粥已经喝了大半。赵煦看见明昭进来,冲她咧嘴一笑,“昭昭来了!”

“快坐,今日有羊肉包子,不腥的,御膳房新调的馅料。”

明昭在他对面坐下,谢晏在她身侧落了座。赵缜看着一双儿女,面色如常,但明昭注意到他面前的粥几乎没动,“父皇昨夜没睡好?”

赵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有些不太好开口的事情,显得心事重重的。

“父皇?”

赵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赵煦一眼,终于开口了。

“昨日煦儿回来了,朕便想着带他出去转转。洛阳城这几年变化大,让他看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先在街上走了走,看了工坊、市集、学堂,都很好。后来路过洛水边上,听见有丝竹之声,便过去看了看。”

赵煦把嘴里的蒸饼咽下去,接过话头,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是一群士子在曲水流觞,说是效仿兰亭雅集,穿的都是宽袍大袖,一个个披头散发,喝得醉醺醺的。”

赵缜真的觉得糟心,“朕本不想管这些事,士子聚会,吟诗作赋,也不算坏事。可朕站了一会儿,就看见有人开始嗑五石散了。”

明昭的筷子顿住了。

“五六个人聚在一起,吃完之后全身燥热,脱了衣裳在洛水边上跑,披头散发,形如鬼魅。还有人——”

赵缜都有些难以启齿,“有人聚众。淫。乱,在洛水边上的竹林里,光天化日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