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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风雨江南(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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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风雨江南(七)

五月末,船队从建康出发。

明昭站在船尾,看着江南在晨雾里一点点变小。城墙、城楼、码头,最后只剩一道灰蒙蒙的轮廓,和江面上几片远去的帆。

谢晏站在她身侧,江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殿下在看什么?”

“在看这江南。”明昭收回目光,“来了大半年,要走的时候,反倒有点舍不得。”

谢晏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江天一色,水鸟贴着浪尖飞过,叫了一声,消失在雾气里。

“江南是好地方,但殿下终究要回去的,洛阳才是根本。”

没毛病,明昭笑了笑,转身进了船舱。

船队沿运河北上,过广陵,入淮水,再转入汴渠。两岸的景色从水乡泽国渐渐变成一望无际的平原,麦子正在抽穗,绿油油的,铺到天边。

沿途的官员早就得了消息,每到一处,便有地方官在码头候着,恭恭敬敬请安,呈上当地的物产和民情册子。

明昭不搞排场,该见的见,该收的收,该打发的打发,从不让人在码头上多等。

谢晏跟在她身边,把这些应酬接得滴水不漏。明昭偶尔看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礼数周全,心里便安定几分。

有谢晏在,她省了一半的心。

船行至颍口,转入颍水,两岸的山渐渐多起来。明昭站在船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山脊,“这山上,从前是有树的吧?”

谢晏想了想,“前朝的时候,这一带都是林子。大概是后来战乱,百姓砍树烧炭,就秃了。”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明昭撑了个懒腰,“等安定下来,得种回去。”

她还是很爱古代的自然风光,自带诗情画意,山怎么能光秃秃的呢?

六月下旬,他们抵达洛阳。

谢云归与宋臣早就回去了,明昭巡视了一圈,这才慢了。城外黑压压站满了人。赵缜没有来,来的是赵勇与一大群官员,里头有荀淮与花木兰。

这次开国要大封有功之臣,洛阳很是热闹,很多百姓也前往洛阳观礼,顺便干些活计。

众人看见她,齐齐行了一礼。

“恭迎殿下回京。”

明昭虚扶了一把。“诸位辛苦了。”

赵勇看了谢晏一眼,拱手一礼,复而看向明昭,“陛下在宫中等候殿下。”

明昭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洛阳城比她离开时热闹了许多。

街上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巷口追逐打闹,老人们在墙根下晒太阳。偶尔有巡逻的士兵走过,步履整齐,甲胄锃亮。

谢晏坐在她对面,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洛阳倒是比从前好了,不枉这些年忙活。”

明昭点点头,这里都不热闹,那不是比晋室还差?

马车进了宫城,在前殿明昭下了车,沿着长长的回廊往里走,裙裾拂过青石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缜在紫宸殿等她。

殿门大开,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整个大殿染成一片暖金色。赵缜坐在御案后面,正在批折子。他忙得瘦了一些,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几根,但精神还好。

听见脚步声,他看见明昭站在殿门口,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笔,“回来了?”

明昭走进去,行了一礼。“父皇,我回来了。”

赵缜打量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肩头,又移回来。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瘦了,江南的饭不合胃口?”

“江南的饭很好。”明昭在他对面坐下,“是事情太多,没顾上吃。”

赵缜哼了一,“谢家那小子跟着你,也不管管?”

明昭笑了笑,“他比我还忙。”

赵缜把案上一碟点心推过来,“先吃点东西,朕让人备了晚膳,等你歇好了再传。”

明昭拈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她吃了几口,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低下头,掩饰地喝了一口茶。

赵缜反而有些无措,明昭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什么时候哭过鼻子?定是在江南受委屈了。

谁家孩子谁心疼,那些人还在洛阳闹,道秦王暴戾,岂有此理。“昭昭?”

明昭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阿父,我没事,我只是想家了,也想阿娘了。”

孩子难过就会想母亲,是寻常事,“等立国后便要开挖帝陵,到时候阿父帮你阿母立大大的陵寝。”

“好。”

晚膳设在偏殿,只有他们两个人。菜不多,但都是明昭爱吃的。赵缜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肚,又给她盛了一碗汤。

明昭吃好了就放下筷子,“阿父,江南的事,我想跟您说说。”

赵缜摆摆手,“不急,先歇两天,养足了精神再说。”

“我怕歇两天就忘了,还是先说,释奴令推行得比预想的顺利,四大家族带了头,其余的不敢不跟。归民署设了四个分署,建康、会稽、吴郡、荆州,各州各县也设了专吏,直隶朝廷,不受地方干预。”

赵缜听着,没有插话。

“释奴的事上了正轨,接下来就是安顿。授田三十亩,免赋三年,耕牛农具从抄没的士族家产里拨。这些都在做了。我拟了个章程,回头呈给阿父看。”

“还有一件事。”明昭顿了顿,“科举。”

明昭把科举的章程大致说了一遍,又说了恩荫法的草案。她说得很慢,把利弊都掰开揉碎了讲。

赵缜听完,皱了眉头,“你想好了?”

“想好了。”

“这事动的是士族的根。”

赵缜的声音很平静,“朕在朝堂上替你先挡了一刀,但朕挡不了太久。等你正式接了储君的位置,这刀就得你自己挡。”

明昭点头。“我知道。”

赵缜看着女儿,“谢云归和宋臣已经到了。明日早朝,立国的事,该议一议了。”

明昭应了一声。

“早点歇着,明天不用太早,睡够了再来。”

“阿父也早点歇着。”

清商殿在宫城东面,离紫宸殿不远。明昭走到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殿内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把门前的台阶照得昏黄。竹林枝叶蓊蓊郁郁的,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她还没迈上台阶,就听见一声熟悉的、带着奶气的哼叫。

一个黑白相间的圆球从廊下滚了出来。

团子看见她,两只黑耳朵都竖起来了,四条短腿在地上蹬得飞快,直直朝她冲过来。大半年不见,这货又大了一圈,圆滚滚的身子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肚皮上的肉都快拖到地上了。

“团——”

明昭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叫完它的名字,那团黑白相间的肉就已经扑到了跟前。

“殿下小心!”

薄越的声音从后面炸开。

明昭下意识往旁边一闪,团子扑了个空,圆滚滚的身子刹不住车,一头撞在了她身后的廊柱上。嗷地叫了一声,晃晃脑袋,又调转方向朝她扑来。

薄越从回廊那头飞奔过来,他一把抱住团子的腰——

如果那团肉还能分辨出腰的话——

两条胳膊箍得死紧,脚底下还打了个趔趄。

团子不乐意了,四条腿在空中乱蹬,扭着胖身子往明昭的方向挣。它嘴里哼哼唧唧的,像小孩子在撒娇,又像在告状。

“殿下恕罪!”薄越额头上青筋都暴出来了,脸涨得通红,整个人被团子拖着往前滑了半步,“这畜生……力气越来越大了……”

明昭看着薄越跟一头三百斤的大熊猫拔河,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团子趁薄越喘气的功夫,后腿一蹬,从他怀里挣出一只前掌,啪地拍在明昭的裙摆上,死死攥住不松手。那只黑白相间的毛爪子搭在她月白的裙子上,格外显眼。

“嗷。”团子仰着圆脸看她,黑眼圈里那对绿豆大的眼睛亮晶晶的,委屈得不行。

明昭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团子立刻把整颗脑袋拱进她怀里,毛茸茸的,沉甸甸的,压得她往后一仰。

“好了好了,”她揉着它的耳朵,声音软下来,“我回来了,不走了。”

团子哼哼了两声,把脑袋往她怀里拱得更深了。

薄越终于缓过一口气,叉着腰站在旁边,喘着气,“殿下,您是不知道,我可打听了,您走了之后它就在殿里当了祖宗,把后院那丛竹子全啃光了,还翻墙——它那个身子,翻墙,差点把宫女吓死。”

明昭想象了一下团子翻墙的画面,又笑了。

团子趴在她膝盖上,满足地眯起眼睛,尾巴根儿摇了两下。

薄越深吸一口气,弯腰把团子从明昭身上扒拉下来。这回他有了经验,一手搂脖子一手兜屁股,把整只熊扛在肩上,像扛一袋发了酵的面团。团子在他肩上扭来扭去,伸着爪子够明昭,嘴里嗷嗷地叫。

“殿下您先歇着,”薄越咬着牙,步子踉踉跄跄地往院外走,“臣带它回去,给它喂点竹子就好了。”

团子被扛着走远了,还在频频回头看她,那双黑眼圈里的眼睛湿漉漉的。

明昭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一团黑白消失在回廊尽头,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谢晏不知什么时候从殿内走了出来,靠在门框上,“回来了也不先进来,跟一只熊在门口腻歪半天。”

“它想我了。”明昭走上台阶,从他身边经过时,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你也想我了?”

谢晏没有回答,只是跟在她身后进了殿,顺手把门关上了。

殿内的陈设还是从前的样子,窗台上那盆兰花长高了不少,开了几朵素白的花。被褥是新换的,月白色,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她夏天惯用的玉枕,凉丝丝的。

热水送来了。两个内侍将水倒进屏风后面的浴桶里,热气腾腾地升起来,带着松木的清香。冬青试了试水温,回头禀报:“殿下,水好了。”

明昭站起来,走到屏风后面。

今天太晚了不能洗头,发髻先不放,洗了澡再拆。

她解开衣裳,迈进浴桶里,热水漫上来,把她整个人裹住。温热的水透过肌肤,渗进骨头里,那些积了许久的疲惫一点一点地化开,散在水汽里。

她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

水汽氤氲,把屏风上的山水画洇得模模糊糊。她透过屏风的缝隙,看见谢晏坐在案前,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卷书,烛火跳了一跳,他的影子映在墙上。

“阿晏。”

“嗯?”

“你过来。”

谢晏放下书,绕过屏风走过来。

水汽氤氲,热雾模糊了她的轮廓,只看见发髻高耸,衬得露出来的那截肩颈白得像玉。她靠在桶壁上,闭着眼睛,睫毛上沾了水珠,在烛火下微微发亮。

他在浴桶边站定,低头看她。

明昭睁开眼睛,水汽蒙在她眼底。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把手浸到了水里,掌心贴上她的肩胛骨。指尖微凉,和温热的水形成鲜明的对比,她不自禁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