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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储君之位(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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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昭挑眉,“看出什么了?”

李秀叹了一声,“殿下,臣想带些人回宁州。臣在洛阳,看到了很多东西。工坊、学堂、医馆、集市。那些东西,宁州都没有。宁州只有山,只有水,只有那些一年四季开不败的花。”

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柔软。“殿下,宁州很美。四季如春,花开不断。冬天的时候,洛阳的树都秃了,宁州的茶花还开着,满山遍野都是。”

她说着有些难过,“可是宁州的百姓很穷。山太深了,路太难走了,东西运不出去,人也进不来。夷人住在山里,刀耕火种,一年到头吃不饱。汉人住在坝子里,种点粮食,勉强糊口。臣守了宁州十几年,打了十几年仗,没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她说着眼里有了泪光,抬头看着明昭。“殿下,臣这回回去,不想再打仗了。臣想让他们也过上好日子,像洛阳这样,有工坊做工,有学堂念书,有医馆看病。”

有人愿意扶贫攻坚,明昭自然乐意,毕竟边地如果能自给自足,还能流通商品交税,那实在太好了。“你想带什么回去?”

李秀道:“不瞒殿下,臣挖了几个工匠,会烧琉璃、会打铁、会织绸。臣还挖了几个医学生,其中一个还是葛仙翁的高徒。臣还跟几个坞堡主谈成了生意,他们愿意去宁州开矿、办坊、收山货。”

她目光明亮,“殿下,臣想把宁州建成第二个洛阳。”

明昭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面闪着理想的光芒,熠熠生辉。“使君,孤当年在并州,也是这样想的,后来去了幽州,再后来来了洛阳,还是这样想的。”

“李使君,孤很高兴。宁州交给你,孤放心。”

李秀站起身,郑重行礼。“臣多谢殿下。”

明昭摆摆手,“别谢,使君,你一定能做到。”

李秀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

她想起宁州的那些百姓,想起那些跟着她守城十几年的老兵,想起那些住在山里的夷人,想起那些一年四季开不败的花。

她深吸一口气,“殿下,臣一定做到。”

李秀离开洛阳那天,是个晴天。

城外十里长亭,明昭亲自来送。

秦越站在人群里,背着药箱,脸上带着期待和忐忑。

李秀走到明昭面前,郑重行礼。“殿下,臣去了。”

明昭伸手扶起她。“李使君,一路保重。”

车帘落下,车轮滚动。

队伍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明昭站在长亭外,薄越凑上来,“殿下,风大,咱们回去吧。”

明昭点点头。

宁州很远。

从洛阳出发,走水路,走陆路,翻山越岭,要走两个多月。

李秀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变化。从平原到丘陵,从丘陵到山地。树越来越多,山越来越高,人越来越少。

快马冲进洛阳城的时候,正是晌午。

街上人来人往,卖胡饼的、挑担子的、抱孩子的,熙熙攘攘。那骑士伏在马背上,一路高喊:“八百里加急!闪开!都闪开!”

人群慌忙避让,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一路尘土。

马在宫门前停下,骑士翻身而下,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守门的士卒连忙扶住他,见他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显然是一路没歇。

“荥阳急报……”

骑士从怀里掏出信筒,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士卒接过,转身就往里跑。

明昭正在议事厅和苻毅说话,说的还是李秀的事。苻毅笑道:“李使君这一回去,宁州怕是要变天了。”

明昭也笑了,“是啊,慢慢就好起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薄越闯进来,脸色发白。“殿下,荥阳急报!”

明昭接过信筒,拆开,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她的脸色变了,信不长,寥寥几百字。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南军屡败,恨极而狂,将疫病传入,十日前,城中始有发热者。三日前,死者已逾百人。今日……今日已不知其数。”

“……臣荀淮,未尝畏死。然今疫气横肆,臣束手无策。医者十人,已病倒四人。药材将尽,棺木已空,百姓哀嚎。臣不知能撑几日,唯求殿下速遣良医,携药材来援。荥阳百姓,叩首以待。”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苻毅站在一旁,脸色凝重。薄越站在门口,拳头握得咯咯响,明昭抬起头。

“南边有了瘟疫,他们束手无策,将这来势汹汹的疫病传来北边,荥阳快撑不住了。”

薄越咬牙道:“殿下,这是禽兽不如!”

苻毅沉声道:“殿下,此事棘手。疫气凶险,若是处置不当,不但救不了荥阳,反而会把疫气带到洛阳来。”

明昭点点头,“我知道,苻郎。”

苻毅上前一步,“臣在。”

明昭平息自己的愤怒,她在晋阳已经有经验了,她有药有防护服,储备都是充足的。“传令下去,征召洛阳所有医者。愿意去荥阳的,孤给他们三倍俸禄。若是死在荥阳,孤养他们的家小一辈子。”

苻毅应道:“是。”

明昭又道:“打开库房,所有能治疫症的药材,全部装车。不够的,去各州各县调。两天之内,我要看到一百车药材,整装待发。”

“是。”

明昭转向薄越。“薄越。”

薄越上前,“殿下。”

明昭看着他,“你代我去荥阳,带一千人,护送药材与物资和医者过去。日夜兼程,到了荥阳,听荀淮的指挥。她让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薄越郑重行礼,“臣遵命。”

她要马上把南边打下来,她必须要人付出代价,什么傻逼玩意,怎么会有这么烂的朝廷!

葛仙翁住在洛阳城南,一处不大的院子。

院子里种着几畦药草,冬日里也绿油油的。一个十来岁的小童正在给草药浇水,见明昭带着亲卫进来,吓得水瓢都掉了。

明昭摆摆手,让亲卫在门外等着,自己走进去。

屋里传来咳嗽声,不高不低,中气还算足。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过半百的男子走出来,两鬓微霜,面容清癯,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很。

他看见明昭,愣了一下,随即要行礼。

明昭快步上前,扶住他。“葛先生不必多礼。”

葛守一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殿下此来,是为了荥阳的事?”

明昭点点头。“先生知道了?”

葛守一叹了口气,“殿下是想让老朽去荥阳?”

明昭目光坦然,“先生,您医术高明,荥阳那边,只有您能镇得住。您去了,医者们就有主心骨,百姓们就有盼头。”

她声音低下来,“孤不会让您白去,您要什么,孤都给。”

葛守一消息还是灵通的,尤其是病情,“殿下,老朽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很多人。有的求名,有的求利,有的求权。可殿下这样的,老朽头一回见。”

明昭看着他。

葛守一看着那几畦药草。“老朽年轻的时候,也想去救人。可这世道太乱,今天救了一个,明天死十个。救来救去,救不过来。”

他看向明昭,这人是真的改变了这个世界,“可殿下不一样,殿下是真能救人。”

葛守一叹了一声,“老朽这把骨头还能动,去荥阳没问题,可殿下得答应老朽一件事。”

明昭眼睛亮了起来,只要肯去就行,她会做好安保与防护措施,“先生请说。”

葛守一想起了鲍葕,“我夫人还在学院教课,别惊扰她,告诉她我去去就回。”

明昭的眼睛微微发红。“孤答应先生。”

明昭从城南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街上的人少了,店铺也陆续上了门板,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晃晃悠悠,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她脑子里还在想荥阳的事。

她想起荀淮信里的那句话——臣不知能撑几日。

荀淮能说出这样的话,那是真的撑不住了。

明昭深吸一口气,回到清商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殿门开着,里头亮着灯,暖融融的光透出来,驱散了几分寒意。明昭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内侍,大步往里走。

进了殿,她一眼就看见了团子。

团子正趴在院子中央,怀里抱着一根嫩竹,啃得正欢。听见脚步声,它抬起头,黑眼圈里那两只小眼睛眨了眨,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啃竹子。

明昭站在那里,看着它,团子已经很大了。

刚来的时候,它只有一只小猫那么大,圆滚滚的一团,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如今几年过去,它长得比一头牛犊子还大,趴在那里,像一座小山。

黑白分明的毛,圆滚滚的身子,憨憨的神态,怎么看怎么让人心里发软。

明昭觉得眼眶有点酸,她走过去,在团子身边蹲下来。

团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人类好像不开心,它没再低头啃竹子,把啃了一半的嫩竹放下,慢悠悠地站起来,凑到她面前,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肩膀。

明昭伸手抱住它。

团子的毛又厚又软,因为内侍照顾得周到,很是干净,它的身体暖烘烘的,明昭把脸埋进它的毛里,闭上眼睛。

团子一动不动地站着,让她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明昭才松开手,抬起头。

团子低头看着她,那两只小眼睛里,像是在问她,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明昭笑了,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孤没事。”

团子哼了一声,用脑袋又蹭了蹭她,然后慢悠悠地走回那根嫩竹旁边,一屁股坐下,继续啃了起来。

明昭看着它,看着它那副天塌下来也要先把竹子啃完的吃货样子,心里的沉重,忽然就散了一些。

她走过去,在它身边坐下。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一人一熊,就这么静静地待着。

看见谢晏从外头回来了,明昭站起身,她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吃吧,迟早胖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