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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风起太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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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话时眉飞色舞,腰间挂着的羊脂玉佩随着动作晃荡,日光一照,温润生光。

这些都是上个月琉璃坊分红时,她自个儿掏钱买的。

“倒是阔气了。”赵明昭唇角微扬,“去,唤她来。”

花木兰进帐时,身上还带着秋阳的暖意。她抱拳行礼,动作爽利,眉眼间却藏着些微不自在——

“坐。”

赵明昭推过一盏茶,目光掠过她腰间新换的蹀躞带。

犀角为扣,革面压着暗纹,是南边来的货,“琉璃坊的分红,可还够用?”

花木兰脊背一僵,干笑两声:“当然够用,末将就是运气好。”

赵明昭笑了,从案下抽出一卷纸,徐徐展开。

那是工曹署的密报,详录了这三个月来,昭宁城与北地各部的商货往来。

花木兰头垂得更低,脖颈绷得僵直。

明昭摆摆手,示意她近前。

“拓跋部的人,昨日在城南盘了三个铺面,专售皮货、马具。”

她将账册轻轻搁在案上,“领头的叫拓跋真,说是漠北商队的管事。你可认得?”

花木兰心头一跳。

拓跋真是可汗幼弟的心腹,专管私下买卖兵甲粮草的勾当。

她的马鞍还是在他的店里买的。

“末将在草原时,听过此人名号。”

她斟酌着字句,“确是商贾出身,但……”

“但什么?”

“但拓跋部商队,向来只走漠北、西域。突然南下幽州,恐怕……”

她咬了咬唇,“恐怕另有所图。”

明昭笑着看她,“图什么?图我昭宁城的琉璃镜,还是图你花校尉的利?”

花木兰猛地抬头。

纱帘外秋光斜照,赵明昭的脸半明半昧,眼中那点笑意,像针尖刺进她眼底。

“末将不敢!”

她单膝跪地,“末将对将军忠心……”

“起来。”明昭打断她,“我没疑你。”

花木兰是个心思单纯的人,明昭也就逗逗她。

“拓跋部这两年,在幽州折了兵,损了马,又被我断了南下的商道。草原上日子难过,可汗的帐篷里,怕是连金碗都熔了充军饷。”

她指尖点了点账册,“如今昭宁城遍地是钱,他们想来分一杯羹,再正常不过。”

一边的宋臣笑了,“只是这杯羹,怕是不好分。将军定下的税制,外州商贾抽三成,胡商再抽半成——那拓跋真若真要做生意,得先剥层皮。”

明昭不觉得她抽多了,拓跋部将幽州的货往西域一卖,真不差这点税,“他既敢来,必是算过这笔账。”

窗外,昭宁新城已初具规模。

主街两侧,铺面如林,胡商汉贾的吆喝声混着驼铃,远远飘来。更远处工坊的烟囱冒着青烟,织坊的机杼声昼夜不停。

“他要买,便卖给他。琉璃、瓷器、锦缎、盐糖茶……但凡明码标价的,一律照卖。只是——”

她转过身,“所有货款,只收昭宁通宝,他们卖牛羊马匹,得了钱币再买,铜钱出境,需经核验,超额者扣。至于战马、铁器、粮草……半两也不许出关。”

花木兰听得心头凛冽。

这哪里是做生意?

这是要用昭宁城的繁华,做捆住草原的绳索。

“至于你,”明昭的目光又落回她脸上,“既然擅长经营,琉璃坊的监事,便由你兼着。好生盯着拓跋真,他买什么,卖什么,与谁往来,每旬一报。”

“……末将领命。”

花木兰退出帐外时,手心已攥出一把汗。

秋风卷着落叶扫过校场,远处传来新兵操练的呼喝。

她望着昭宁城喧嚷的街市,望着那些欢天喜地走过的妇人,望着驼队卸下皮货、装满茶叶瓷器北去的胡商——

想起离家那日,阿爹蹲在帐篷前磨刀,头也不抬地说:“汉人的地方,去不得。他们笑得再甜,刀都藏在袖子里。”

可现在,赵明昭把刀明晃晃摆在了台面上。

她要拓跋部的钱,要草原的牛羊,却一寸铁、一粒粮也不肯放出去。而她的族人,正用这些钱和牛羊,把昭宁城垒得一天比一天高,一天比一天亮。

“花校尉!”

一声呼唤打断思绪。

琉璃坊的胡人匠户阿史那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放光:“新出的彩琉璃瓶,阳光一照,里头像有流霞!您快去瞧瞧!”

花木兰望着他眼中那簇火,点了点头。

拓跋真在昭宁城住下的第七日,递了拜帖,邀请花木兰。

宴设在天香楼——

那是昭宁城最贵的胡人酒肆,卖西域葡萄酒、烤全羊,还有胡姬跳拓枝舞。

花木兰赴宴时,特意换了常服,一身靛青胡袍,腰束革带,像个俊俏的鲜卑少年。

雅间里,拓跋真已候了多时。

此人年约四十,面皮焦黄,一双眼睛亮得瘆人,看人时总眯着,像在估量货价。

见花木兰进来,他大笑起身,亲自斟满一杯葡萄酒:“花校尉!不,该叫花监事了!听闻监事在琉璃坊日进斗金,真某特来道贺!”

花木兰接过酒,挑了挑眉,都怪她太争气,这些人看她赚钱眼红。“真管事远道而来,不只是为了道贺吧。”

拓跋真笑容不减,击掌三声。

屏风后转出两个胡奴,抬上一口檀木箱。

箱盖揭开,里头竟是一整箱雪白的漠北貂皮,毛尖泛着银光,在烛火下如水波流动。

“一点心意,贺监事高升。”

拓跋真压低声,“监事是聪明人。昭宁城日新月异,可草原上的日子,却一天比一天难熬。可汗的意思,生意要做,交情也要交。监事在将军面前说得上话,日后行个方便,真某必有厚报。”

他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推过来。

花木兰打开,里头竟是十枚金饼,铸成马蹄形,正是拓跋部贵胄私用的马蹄金。

“这是定金。”拓跋真声音更低,“监事只需行个方便——琉璃坊的次品、残品,照常价三成卖与我。过关时睁只眼闭只眼,至于监事那份,每月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花木兰盯着那锦囊,笑了。

她将锦囊推回去,又自怀中取出一物,搁在貂皮上。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琉璃镜,镜背烧着昭宁城楼图样,镜面澄澈如水,将拓跋真惊疑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真管事可知,这面镜子,在昭宁城卖多少钱?”

拓跋真一怔。

“一两银。”花木兰指尖点了点镜面,“寻常百姓攒两个月,也买得起。可若运到漠北,卖与贵胄女眷,值十两金。”

她抬起眼,目光如这镜面一般清亮,“昭宁城的规矩,琉璃镜只许在城中售卖,出关即违律。真管事想买,可以在城里开铺子,照章纳税,明码标价。至于次品残品……”

她拿起那面镜子,对着烛火照了照。

“昭宁城没有次品。”

她是个较真的性子,“凡出我工坊的,件件是精品。残了裂了,宁可砸了回炉,也绝不让它流出城外,坏了昭宁匠造的名声。”

拓跋真的脸,一点点沉下来。

······

“拓跋真在城中购宅三处,铺面五间,皆以重金购得。所售皮货、马具,价低三成,似有意挤垮其他胡商。另其手下频与城西铁匠、木工往来,许以重利,探问工坊技艺。”

宋臣坐在下首,慢悠悠剥着橘子:“来者不善啊。”

“让他挖。”

明昭合上密报,眼中毫无波澜,“冶铁坊的夹钢法,织坊的提花机,琉璃坊的吹塑术,我既敢公开招商,就不怕人学。只是……”

她笑了笑:“这些技艺,离了昭宁城的焦炭、离了并州运来的石英砂、离了工曹署匠师三日一调的配方,他学去几分?又能用几分?”

“可若他真撬动了匠户,人心浮动,总非善事。”

明昭现在富了,可以升职加薪,“所以,该给甜头了。传令:自下月起,所有官合工坊匠户,月钱增三成。手艺精湛、改良技法者,额外分红。若有外人许以重利,诱其叛逃——”

“举报者,赏其家产半数。叛逃者,天下通缉。”

窗外秋风飒飒,卷着枯叶打在窗纸上。

昭宁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如星河。

她觉得拓跋部完全必要这么弯弯绕绕,她又不是不允许他们入场玩,他们在这倒买倒卖,还想挖她的墙角。

哪有这么好的事?

不过她有耐心,拓跋部迟早还是会归心的。

他们是汉化最深的胡人,他们本来就是汉朝郡县的一部分,分裂不了多久。

也就是这个冬天,她父传来消息,青州、兖州、豫州、徐州已经尽入手中了。

氐族逃往草原,苻毅伤刚好,打回去对上赵氏有点难,他当机立断,直接带着人马打关中,雍凉,这时羯人与匈奴战得你死我活,他带人直接平推。

把关中汉中巴蜀雍凉占了。

赵缜此时也尽得了氐族的地盘,需要消化,他也没有那么多人手,而且氐族占的地方还是好治的,这边至少人口还是有的。

匈奴折腾的地方真的太惨了,那么凋敝的地方,苻毅短时间是回不了血的。

北边势力一分为二,天下皆惊。

尤其是南边,他们面面相觑,对面那赵缜好像真的要把北方打下来了?

啊,他们想起来了,他还是晋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