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风起太原(二)
内院里,新妇已经换下了那身沉重的婚服,穿了件素净的夹袄,坐在妆台前。
青娘端了碗银丝细面进来,放在她手边。
“新妇饿了吧?吃碗面垫垫。”
新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多谢阿姆。”
她口音有些生硬,但咬字还算清楚。
青娘笑了笑,觉得这可能是人家的方言,也没计较,在旁边的杌子上坐下来。
“新妇从草原来的,可还习惯这城里的日子?”
新妇拿起筷子,挑起面慢慢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说:“城里太闷。”
青娘愣了一下。
“四面都是墙,看不见天边。”
青娘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笑了笑。
新妇又吃了几口面,放下筷子。“他叫什么?”
青娘又是一愣。“赵煦,新妇不知道?”
新妇摇摇头,她汉话学了好久,但是还是记不住名字。
“阿爹只说,嫁给赵家的长子。没说叫什么,也没说长什么样。”
青娘看着她,“新妇放心,煦哥儿是好人家的孩子,厚道,心善,不会亏待新妇的。”
天黑下来的时候,宴席总算散了。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告辞,被自家的仆从扶着,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夜色里。
羌人的送亲队伍也被安顿在驿馆里,临睡前还在嚷着要喝酒,被陪嫁的羌女好说歹说劝住了。
赵煦被人推进洞房的时候,头还是晕的。
他被灌了不少酒,脚步有些发飘,眼睛也有些发直。
推开房门的时候,他站在门槛上愣了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人。
新妇坐在床沿上,已经换了一身衣裳。
是汉人的寝衣,素白的,领口绣着几朵小小的梅花。灯烛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两团淡淡的红照得更柔和了些。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他,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赵煦走进来,把门带上。
屋里静下来,“你——”
赵煦开口,嗓子有些干,清了清,才接着说,“你饿不饿?要不要叫人送点吃的?”
新妇摇摇头。“不饿。”
赵煦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从来没觉得跟人说话这么难。
新妇看着他,忽然问:“你怕我?”
赵煦一愣。“不怕。我、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
新妇的嘴角动了动,“那就别说,过来坐。”
赵煦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
灯烛的光一跳一跳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新妇开口。“我叫阿依莫,草原上的名字。汉话的意思是,月光。”
赵煦转过头看她。
她也转过头来,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彼此眼睛里的光。
“赵煦,我的名字。”
“我知道。”阿依莫点点头,这个汉人长得很好看,她不讨厌,“方才阿姆告诉我了。”
“她还说什么了?”
阿依莫想了想。“她说你厚道,心善,不会亏待我。”
赵煦忽然笑了一下。
“她倒没说错。”
阿依莫看着他,眼里的光闪了闪。
“那你呢?你会亏待我吗?”
赵煦摇摇头,“不会。”
阿依莫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心也是热的,带着薄薄的茧,像他的手一样。
“那就好。”
明昭被一起长大的伙伴围着,谢恒厥越长大美貌就越盛,但上天是公平的,给了他美貌,给了他武力,就是缺了心眼。
很符合那句,好看吗?脑子换的。
谢恒厥怂恿着,“明昭,兄长,我们要不要去闹洞房?”
明昭看了看他,“闹什么洞房,羌人又没这习俗,万一人家还以为我们要破坏婚礼呢。”
谢晏点点头,“大喜的日子,咱们还是别添乱了。”
明淑喝着阿姊做的奶茶,“不过嫂嫂好高啊,她今天跟我说话了,我没听懂。”
一转眼堂兄都娶媳妇了。
没过几天,他们居然收到了慕容部的求援信,他们愿献城投降,希望并州出兵救他们,
一来旁边的氐族没空搭理他们,二来有历史渊源。
鲜卑一直是附属于汉人的民族,其实都快融为一体了,鲜卑男女都长得好看,五官深邃,又高又白,也喜欢与汉人通婚,两族的文化都已经一模一样。
都会说汉语,用的是汉字,连姓氏名字也汉化得差不多了。
过个百年,他们就完全是汉人了。
像国人在国外要防着国人一样。
自己人知道同族有多狠,所以拓跋部准备打过来,慕容部顶不住,就想降并州赵氏。
汉人其实没有为难过他们,降了还是能保持部落独立性,如果拓跋部打进来,是直接吞并啊。
他们上层肯定人头滚滚。
就像段部,就被拓跋部吞了。
但这个时间很不凑巧,匈奴扛不住羯人的攻打,与内部的叛乱了,赵缜准备趁着氐族兄弟阋墙,打下冀州,直入中原,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兵精粮足,正是一统北方的好时候。
先打下来,再慢慢治。
开个会吧。
窗棂上糊着的新绢透进来淡淡的天光,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屋角的铜炉里焚着松香,烟气袅袅,熏得人有些发懒。
陈岱薄越坐在他对面。
谢云归坐在他下首,明昭挨着他。
宋臣又挨着明昭,卫衡坐在一旁拿笔记录。
赵缜把两封信往案上一搁。
“都看看吧。”
薄盛接过信,粗粗扫了一眼,递给陈岱。
陈岱看得仔细些,看完递给谢云归。
最后传到宋臣手里。
宋臣接过来,看得很慢,看完他把两封信叠好,放回案上。
屋里安静了片刻。
“慕容部求援。”薄盛先开了口,声音沉沉的,“拓跋部来势汹汹,慕容顶不住,救不救,是个事。”
“怎么救?”陈岱接过话头,“救慕容,得出兵幽州。拓跋部现在兵强马壮,那帮人骑马打仗是吃饭的本事,咱们去了,是替慕容扛雷。打赢了,慕容占着幽州,咱们能落着什么?打输了,并州门户大开,拓跋部的马三日可到晋阳城下。”
薄盛没吭声。
谢云归慢条斯理地把茶盏放下。“慕容氏求援,求的是降。不是请咱们去帮忙打仗,是愿献城投降,归附并州。这两者有分别。”
陈岱不想回应,他们现在哪有时间接管幽州?“分别在哪里?”
谢云归笑了笑,没答话,看向明昭。
明昭对幽州还是很感兴趣的,她声音清越,“分别大了,请援,咱们是客军,打完仗得走,城池是人家的,百姓是人家的,粮草也是人家的。”
“归附,咱们是主,城池、百姓、粮草,都是咱们的。慕容部那几万口人,那几千兵马,那幽州几座城,都是咱们的。”
陈岱眉头一皱:“他们肯?”
“不肯也得肯。”明昭往后靠了靠,“拓跋部打过来,是吞并。归附咱们,部落还能保全,头人们还能当他们的头人。两害相权取其轻,他们不傻。”
薄盛这时开口:“慕容氏的话,能信几分?”
“五分。”明昭答得干脆,“剩下五分,要看咱们的刀够不够快。”
只要下手狠,又名正言顺,幽州她有办法吞下去。
赵缜一直听着,这时他目光一转,“宋文若。”
宋臣:?
赵缜看出他在摸鱼了,“你怎么看?”
宋臣沉默了片刻,在整理思绪,“慕容部可收,但不是现在。”
赵缜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宋臣顿了顿,把手拢进袖子里。“拓跋部这几年势大,吞段部,驱宇文,如今磨刀霍霍向慕容,这不是坏事。”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陈岱听了,眉头拧得更紧。“不是坏事?拓跋部打幽州,离并州可就隔着一道雁门关了。”
宋臣看了他一眼,“陈将军可知,拓跋部为何打慕容?”
陈岱一愣。
宋臣没等他回答,自己接了下去:“因为拓跋部要南下。幽州是中原门户,不打下来,他们不敢南下。可幽州不好打,慕容氏经营了这么多年,城高池深,兵精粮足。拓跋部打幽州,少说也要半载,打得下来还好,打不下来,他们就得在幽州城下耗着。”
他顿了顿,“这半载,咱们做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瞬。
谢云归第一个反应过来,抚掌而笑。“妙啊。”
“拓跋部打慕容,咱们打冀州。两边都顾不上。等咱们拿下冀州,拓跋部要是还没打下幽州,咱们再从冀州出兵,北上幽州——”
“那慕容就是咱们的了。”明昭接上话,她眼睛都亮了,“打下来的幽州,和归附的幽州,可不一样。”
薄盛这时点了点头,“氐族内讧,正是时候。打下冀州,并州、冀州连成一片,北可拒拓跋,南可望中原。”
陈岱没再吭声,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缜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那慕容那边怎么答复?”
宋臣垂下眼,“拖着,就说并州正在商议,让他们先顶一阵。顶得住,咱们后面接上。顶不住,咱们替他们收尸。”
这话说得凉薄,却没人反驳。
赵缜点了点头,把案上那两封信收起来,放进抽屉里。“那就定下。”
“咱们先打冀州。薄盛、陈岱,你们回去点兵,十日之内,我要三万人马齐备。谢云归,粮草你盯着,这一仗不是三五个月能打完的。明昭,你跟着我。”
大伙齐齐应了。
赵缜顿了顿,目光又落在宋臣身上。
“宋文若,你留下。”
其他人起身告辞,屋里只剩下赵缜和宋臣两个人。
赵缜看着宋臣,情报一直是宋臣在管,“文若,冀州有没有把握?”
宋臣没动,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冀州要打,但要快。”
“怎么讲?”
“氐族内讧,不是天天有。打慢了,咱们就被动了。打快了,拓跋部还没拿下幽州,咱们打完冀州,还能喘口气。要是咱们打得慢,拓跋部先拿下幽州——”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还有呢?”
宋臣抬起头,“慕容部那边,咱们要先派人去稳住。”
赵缜点了点头。
宋臣沉默了一会儿。“羌胡那边……”
他说了半句,又停住。
赵缜等着。
宋臣说了下去:“羌胡嫁了女儿过来,两族正是亲近的时候。打冀州,可以借他们的兵。不用多,三五千骑兵,打头阵,死了不心疼。打下来,分他们一些好处。他们尝到甜头,往后用着更顺手。”
“说完了,将军这一仗必能功成。”
赵缜想了想,是这个理,他儿子不能白和亲?
“你身体最近怎么样?戎马吃得消吗?”
宋臣笑了笑,“老样子,没什么大事,无妨,愿随将军。”
毕竟赵缜这时候还没自立,他们也没喊主公,如果冀州幽州到手,那么就不一样了。
到时候将军想不自立,手下人都不会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