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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鲜卑慕容(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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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今日刻意相让。”

明昭可不接他的奉承,不想他们的交情也搞得这么客套,说来谢晏投了许多钱与她一道扩张生意,他如今也水涨船高暴富了。

正好这次再骗他投点,投军机。

暮色四合时,两骑缓缓归城。他们在城外待了一天,打回了点猎物,也不算没有收获。

进了城门,暮色里的晋阳城开始掌灯。坊市间的喧嚣已渐平息,偶有炊烟从民居院落升起,混着烧饼摊子的焦香。

明昭放慢了马速。

“如有今日类似的情报,”她开口,“你报与宋臣的时候,再报我一份。”

“好。”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明昭很是期待,三年后他们剑出北地之时。

但在此之前得低调,不让胡人没坑上匈奴,反而来群殴他们了。

两骑行至将军府前。

明昭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厮。她站在阶前,回身看向谢晏。

“我很久没去商社了,一直以来辛苦谢郎了,明日的账目,”明昭说,“我来看。”

谢晏微怔。

商社账目本是他分内之事,每月朔望报呈便是,明日并非例行核账之日。

他看着她。

她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好。”

明昭微微颔首,转身进了府门。

明昭刚跨进二门,就被人拽住了袖子。

“昭昭!”

赵煦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愁眉苦脸地扑向她,“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你一下午。”

明昭被他拖着往正院走,觉得莫名其妙,“什么事这么急?”

“送礼的事。”赵煦头也不回,他听门人说明昭在门口就赶来了,他好愁。“急,十万火急。”

明昭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结果被他按在书案前,选礼物。

“你帮我看看,这个玉簪,会不会太轻浮?这个书简,会不会太迂腐?这个——”

“等等。”明昭按住他的手腕,“这是送谁的礼?”

赵煦顿了顿,别开眼。“就那姜氏,阿父让我以后娶的那羌女,她生辰快到了,我想给她送点礼。”

毕竟汉人两家定亲,生辰与年节不送礼,会显得男方心不诚。

明昭想起来了。

赵煦的未婚妻,姜氏女,羌部大酋长之女,听说比明昭大两岁,与赵煦年岁相当,而且过几年就要成亲了。

明昭没说话,垂眼把礼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玉簪一对,书简一函,绢帕一方,并州风物若干。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处,也看不出心意。

“这些管家会置办的。”明昭说,“你何必亲自费神?”

赵煦沉默片刻。

“理是这个理。”他声音闷闷的,“可我这也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万一她觉得我敷衍,连心意都懒得用,那不是让她伤心么?”

他抗拒是一回事,但他抗拒的是他爹给他定的亲,与女方是无关的。

而且她也惨兮兮的,这么小就跟没见过的人联姻了,还好他长得帅,万一找个丑还凶的,日子可怎么过?

不是他自夸,看学院里那群歪瓜裂枣,还轻浮的那伙人就知道。

明昭抬眼看他。

暮色从窗棂漏进来,落在赵煦侧脸上。他在军中已是有几分名望的少年将军,此刻垂着眼,手指摩挲着礼单边缘,竟有几分罕见的局促。

明昭没忍住笑了笑,开始逗他,“我当你有多不情愿这桩婚事。”

她把礼单拿过来,另取一张素笺,“原来是在担心人家伤不伤心。”

赵煦耳根微红,“我没说情愿,我都没见过她。”

明昭不理他,提笔蘸墨,在素笺上写了几行。

“玉簪太寻常了,送不出手。羌地多山,她自幼在山野长大,你送这些闺阁里的精巧物件,她未必懂得把玩,反倒拘束。”

“你去年秋猎猎的那张白狐皮,不是一直收着?拿去硝制了,做一件手笼,亲手猎的又贵重,正好。”

赵煦怔了一下。

“那是我打的……”

他原本想给明昭留着冬日用的,北地苦寒,明昭也怕冷。

“你不是说怕她伤心?”

赵煦不说话了,成吧。

明昭继续,“羌部尚武,女子也善骑射。你库里那把马弓,是陆野跑商时从代北带回来的,羊角为饰,牛筋为弦,轻便趁手,正适合女子习射。”

赵煦张了张嘴。

“还有,你书房那匣子松子糖。”

“……那是我的零嘴!”

“现在不是了。”明昭头也不抬,“对未婚妻,旁的给不了,甜嘴的东西总能给一把。你也少吃些,仔细牙疼。”

她写完搁笔,将素笺推过去。

赵煦捧着那张纸,低头看了许久。“这些真的靠谱吗?”

“你既担心她伤心,”明昭说,“就想一想,若你处在她那个境地,以后要远嫁过来举目无亲,夫婿送的礼是你看不懂的玉簪,翻两页看不懂便放下的书简——你伤不伤心?”

礼送得不对不如不送,本来那姑娘可能正在因为学汉话痛苦,还整这些有的没的,看着更烦。

赵煦想了想。

“……伤心。”

“那不就结了。”

赵煦把那张素笺折起来,收进袖中,解决了难事又活过来了。“我明日就让人去办,谢谢昭昭。”

明昭摆摆手,“阿兄,你是个好人。”

赵煦:??

他怎么听着不是好话?

……

风雨说来就来了。

申时刚过,天边最后一抹日光便被铅灰色的云层吞没。

风从北边的山脉呼啸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庭院里未及扫尽的落叶,打着旋儿撞上窗棂。

廊下的竹帘被吹得噼啪作响,丫鬟们匆匆奔走,将各处门窗关紧,烛火在琉璃罩里跳动了几下,终是稳住了。

雨就落了下来。

滂沱的、蛮横的倾泻,仿佛积蓄了整个季节的风雨,要在这一夜尽数还给大地。

雨柱砸在青瓦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顺着飞檐倾泻如瀑。

整个晋阳城都在风雨里沉默。

将军府内院,赵家老夫人的寝阁,灯火通明。

明昭坐在祖母榻边,她的手被祖母枯瘦的手攥着。

老夫人闭着眼,呼吸粗重,喉间时不时溢出一声压抑的咳嗽。

青灰色的锦被盖至下颌,仍掩不住她身体的颤抖。

青娘跪在榻尾,用热水瓶敷在老夫人脚心暖着,眼眶红着,不敢出声。

“祖母……”

明昭轻声唤,老夫人的睫毛动了动,没睁眼,只是那只枯瘦的手,又握紧了几分。

门帘掀动,赵煦裹着一身湿气进来。发梢还在滴水,玄色外袍肩头洇深了一大片。他在门口略站了站,等寒气散些,才轻步走近。

“让大夫先住旁边了,都安顿好了,”他压低声音对明昭道,“还是之前的方子,加了味温补的药。说……说祖母是旧疾被这场雨激起来了,熬过这阵子,开春能好些。”

明昭没抬头,只是点了点头。

她知道大夫没说的话。

祖母六十有三了。

在这乱世是罕见的寿数,她见过洛阳最盛的牡丹,也见过山河破碎。

从南渡的车流中逆向北地时,老人家靠着一口气撑着,如今并州稳了,晋阳安了,那口气……便也渐渐散了。

窗外的风雨越发急了。

明淑缩在角落里,抱着个小铜手炉,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开。

她才十岁,已经知道老和病意味着什么,但就是本能地感到害怕。

她看着榻上昏睡的祖母,又看看沉默的堂姐和堂兄,咬着下唇,眼眶红了一圈。

她想起青娘母亲说过,祖母年轻时,是洛阳城里有名的美人,出嫁时十里红妆,满城皆羡。

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如今的人提起洛阳,只记得焚城的大火。

明昭感受到风刮了进来,她抽出被祖母握着的手,起身走到窗前,将那道风雨震开缝隙的窗棂掩紧。

身后传来一声含混的呢喃。

她转身快步回到榻边,俯下身,听见祖母在唤:

“……昭昭。”

“祖母,我在。”

老夫人看着她,她的昭昭越来越优秀了,可她却看不到了。

“以后遇到难事了,别害怕,祖母一定会保佑昭昭的,就像你娘亲一样。”

赵缜这几天也在府中不出门,大夫也每日照看,老夫人在三日后的睡梦中去世的。

老夫人的丧事办得很安静。

这是她生前的意思。

赵缜没有铺张,婉拒了并州各郡县派人来吊,灵堂就设在正厅,素白的幔帐,一盏长明灯,几案上供着时新的瓜果和青娘蒸的粳米糕——

来吊唁的人不多,都是旧部与亲近僚属。

明昭跪在灵侧还礼。

白日送走了最后一批来吊的宾客,晚间青娘等人都被明昭劝去歇了。偌大的正厅,只剩下灵案上长明灯的一点孤光,和她跪坐的素白身影。

赵缜掀开帘幔进来。

他在女儿身侧站了站,然后撩起衣摆,缓缓跪坐下来。

明昭偏过头看他。

“父亲怎么不歇息?”

“你不也没歇。”

明昭没有说话,她只是不太习惯,她来的时候就遇动乱,与祖母相依为命逃亡,她终于把祖母平安带回了父亲身边,但她还是走得这么早。

赵缜望着灵案上母亲的牌位。

“你祖母年轻时,”他慢慢开口,“最爱吃洛阳城南那家铺子的蜜饯。你祖父每次去,都给她捎一包。”

明昭静静听着。

“她这辈子,丢了很多东西。洛阳的宅子,陪嫁的妆奁,你祖父在南边的老宅……她都不提。旁人问她,她就笑笑,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你娘走的时候,你那时候小,正是爱闹的年纪,那时我被贬边城,她在洛阳一个人把你带大了。”

他转头看向女儿。

长明灯的火苗在他眼底跳动,“昭昭,不要伤心,祖母爱你。”

明昭的睫毛颤了一下。

赵缜揉了揉女儿的头发,“从洛阳到晋阳,她撑着的那口气,就是你。”

“去睡吧孩子,我在这守着。”

明昭摇了摇头,“我不困,我陪阿父一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