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鲜卑慕容(八)
第58章 鲜卑慕容(八)
慕容恪策马狂奔,昼夜不息。
北地的朔风灌满他的衣袍,带着熟悉的气息,这气息本该让他心安,此刻却像无数细针,扎在紧绷的皮肤上。
近了,越来越近了,远处山脉的轮廓,是慕容部牧场的边界。
他没有直接回幽州。
幼时与父亲狩猎的秘密山谷,是他第一个落脚点。
他靠泉水勉强恢复体力,换上最后一套干净的旧袍,刮净脸上狼狈的胡茬。
水中照出他的人影,他要以尽可能体面的模样,回到族人面前。
暮色四合时,他接近了幽州外围的巡哨区。
没有预想中的戒备森严,反倒有些异样的松懈。
他伏在草甸中,远远看见几个熟悉的千夫长身影从大帐走出,勾肩搭背,笑声粗豪,走向另一个灯火通明、传来歌舞乐声的大毡包。
他屏息凝神,等待天色完全黑透,借助地形和阴影,像幽灵般潜入营地边缘。
去找巴图,那是父亲留给他的老护卫,也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巴图的毡包在营地西侧,靠近马厩,位置不起眼。
还没靠近,慕容恪的心猛地一沉。
毡包的门帘破了一角,在夜风中无力飘荡。
里面没有灯光。
他闪身进去,借着月光,看到毡包内一片狼藉。
矮桌翻倒,奶酒洒了一地,凝固成深色污渍。
地上铺的毡毯被粗暴地掀起一角,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
没有巴图,也没有他的家人。
“谁?”一个惊惶颤抖的声音,从毡包最暗的角落堆着的皮货后面传来。
慕容恪浑身肌肉绷紧,短刀瞬间滑入掌心,低喝:“巴图?”
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皮货后爬出来,是个半大孩子,脸上脏污,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他认出了慕容恪,猛地扑过来,又死死刹住,声音带着哭腔:“少……少主?真是您?您怎么回来了?快走!快走啊!”
慕容恪认出他是巴图的小儿子,阿木尔。
他一把抓住孩子瘦弱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阿木尔瑟缩了一下:“巴图呢?这里怎么回事?说!”
阿木尔的眼泪滚下来,混合着脸上的污迹:“阿爸……阿爸被杀了!还有额吉,大哥……都死了!就在您被汉人抓走消息传回来后。慕容玄大首领说……说您降了汉人,巴图阿爸是您的死忠,留着是祸害……还有乌恩其大叔,哈尔巴拉百夫长……好多好多人,都被抓了,有的杀了,有的赶去最苦的草场放牧了……”
孩子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捅进慕容恪的胸膛,搅动着,让他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慕容玄……叔父?”
他声音嘶哑,“他为什么?”
大首领原本是他的父亲,但他在他还年幼的时候就死了,叔父继承了首领的位子,将他列为继承人,对他比对亲子更重视。
他为什么?
“是慕容烈!”阿木尔急促地说,“您的堂弟,大首领的亲生儿子。他现在是少主了!他带人抄了您的帐篷,拿走了您的刀和弓,分掉了您的部众和牛羊……他还说,要是您敢回来,就是慕容部的叛徒,人人得而诛之!营地里的老人,稍稍替您说过话的,都没好下场……少主,您快走吧!他们要是知道您回来了,一定会杀了您的!”
慕容恪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一步。
月光从破洞和门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阿木尔的话和眼前毡包的凄惨景象重叠。
不,不会的。
叔父说他是草原最优秀的勇士。
他没料到,亲叔父和堂弟如此狠绝。
慕容恪闭上眼,死死压住胸中的情绪,他想说话,但说不出,他喉咙哑得难受。
他从怀里掏出几块硬邦邦的金银,塞进阿木尔冰冷的手中。“别回营地,往南,去汉人边境的集市,找赵字标记的商队或铺子,去那做活,能活,他们需要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别提我,就说你叫阿木尔,是巴图的儿子。”
阿木尔紧紧攥着东西,含泪用力点头。
慕容恪不再停留,他需要亲眼看看,亲耳听听。
几日后,一个风尘仆仆、脸上涂着草灰、穿着破旧羊皮袄的牧奴,牵着一匹瘦马,出现在幽州城外来交易的胡人队伍里。
他的口音带着东部鲜卑的腔调,混杂着一点并州汉话的尾音,自称是逃难来投亲的,话不多,眼神浑浊,毫不起眼。
幽州城,这座名义上归属慕容部,汉胡混杂的边城,比慕容恪记忆中更显拥挤喧嚣。
城门守卒懒散,盘查不严,只要交上些好处——
几块皮子或一小袋盐,就能入内。
城内汉式屋宇与胡人毡帐交错,街道上充塞着各色口音,鲜卑语、匈奴语、汉话、羌语……
慕容恪低着头,牵着马,慢慢走在人流中。
耳朵却竖着。
“……听说了吗?西边宇文部又来催了,要那片草场。”
“催也没用,慕容烈少主说了,铁器不到位,草场免谈。”
“哼,那草场可是老首领打下来的,说换就换……”
“嘘!小声点!什么老首领,现在是慕容玄大首领和烈少主说了算!再说了,原来的那个……”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听说在汉人那里吃香喝辣,早忘了自己是慕容部的人了,不定哪天带着汉兵打回来呢!”
“放屁!少主……我是说以前那个恪少主,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那他怎么不逃回来?大首领当初多器重他,还不是他自己不争气,被汉人抓了,说不定骨头都软了……”
“就是!烈少主虽然年轻,手段可硬!看看巴图那些人的下场,谁还敢有二心?”
“唉,也是……就是这税,越来越重了。说是要备武,防着南边并州,我看,是烈少主自己想多弄些铁骑吧……”
流言蜚语,半真半假淌过慕容恪的耳际。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走到城西一处相对僻静,多是底层鲜卑牧民和汉人小贩聚集的角落,蹲在一家卖热汤饼的简陋摊子旁,慢慢啃着干硬的饼。
旁边几个年老的鲜卑牧民,正就着劣酒低声交谈,言语间透出更多细节。
“……慕容玄大首领?哼,当初对恪少主那是真好,比亲儿子还好,谁不说他是草原上最仁义的叔父?可结果呢?恪少主一出事,转头就立了自己儿子,下手那叫一个快、准、狠。巴图他们,那是跟着老首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说杀就杀了……”
“我看啊,大首领心里未必没有恪少主,可架不住枕边风和亲儿子啊。慕容烈的母亲,是宇文部大酋长的妹妹,势力大着呢。恪少主生母早逝,外家不显……这一被俘,可不就给了他们机会?”
“听说慕容烈在营地里放话,说恪少主就算回来,也是慕容部的耻辱,是叛徒,要拿他的人头祭旗。”
“唉,可惜了恪少主一身本事……这世道,哪有什么真的叔侄情分,草原上,只看谁手里的刀快,谁身后的靠山硬。”
“并州那边最近动静可不小,商队来的勤,东西也好,烈少主好像很忌惮……”
“忌惮有什么用?心思都用在对付自己人身上了。我看啊,这幽州,迟早要出事……”
慕容恪默默听着,汤饼在嘴里味同嚼蜡。
最后一丝幻想,如同风中残烛般熄灭了。
叔父过往的器重和仁厚,此刻想来,只是对兄长遗孤的安抚,在亲子羽翼未丰前的权宜之计。
一旦出现污点,亲子又显露野心,那点情分便如露水般蒸发了。
他慕容恪,在慕容部的叙事里,已经从少主,彻底变成了投敌,玷污部族荣耀的叛徒,他的旧部都被清洗。
冰冷的感觉从脚底蔓延到头顶,比草原最凛冽的寒风更刺骨。
他不动声色地吃完最后一口饼,起身,牵着瘦马,缓缓向城外走去。
日落时分,他回到了那座废弃的烽燧。
夕阳如血,风吹过他涂满草灰的脸颊。
他不再是那个渴望归家的少年。
家已将他放逐,亲人已对他刀刃相向。
他脱下那身肮脏的牧奴皮袄,用冰冷的泉水洗净脸和手。
然后取出两样东西,一样是明昭当初随手给他,用于在并州城内通行的小小铜符,边缘已有些磨损。
另一样是温润的羊脂白玉佩,是他生母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他摩挲着铜符粗糙的表面,眼前掠过晋阳校场上那张明媚的脸,掠过那些井然有序的工坊、学堂,掠过那些复杂却公平的规则。
他又握紧了母亲的玉佩。
草原给了他生命,也给了他最惨痛的一课。
远处幽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他曾经视为归宿之地。可那灯光下,是歌舞,是阴谋,是背叛。
慕容恪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灯火,然后转身,面向并州的方向。
……
明昭知道慕容恪逃跑的消息时,正在书房里与宋臣核对税赋。
薄越推门进来,脚步比平日略急,脸色凝重。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外面的部曲通报,显然是急事。
明昭抬起眼,手中的笔顿住。
“女公子,”薄越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时辰前,慕容恪抢了西边马场送往军营的马,从城西桦树林方向跑了。守军追了一阵,没追上。”
书房里骤然安静,宋臣看向明昭。
慕容恪身份特殊,但毕竟只是个胡人俘虏,跑了固然可惜,却也不算天塌下来。
明昭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许久,久到宋臣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她才缓缓抬头,目光落在薄越脸上。
那目光平静,却让薄越这样的人都下意识绷紧了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