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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纵横捭阖(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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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昭心中很冷,面上露出被夸赞后的羞赧,微微低下头:“多谢公子赞誉。公子厚赐,明昭愧不敢当。”

“当得起,当得起。”

苻毅摆摆手,兴致很高,“走,我带你去看看今日猎场。”

他很自然地想去牵她的手,明昭似无意地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只落后半步跟着。

苻毅也不以为意,转身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地介绍:“你看,那边是围猎区,已经驱赶了不少鹿、獐、狐、兔进去。待会儿鼓声一响,各部勇士便可入场。那边高台是观猎台,视野最好,我已让人给你留了位置。”

他指了指主棚旁边一处视线极佳的小彩棚,“你就坐在那里,既安全,又能看清全场。”

沿途遇到的氐族将领、贵族子弟,见到苻毅,纷纷行礼问候。苻毅心情甚佳,一一颔首回应,不时还会停下,对明昭介绍:“这位是李将军,勇冠三军。”“这位是月氏部落的首领之子,骑射也是一把好手。”

这些人在与苻毅见礼后,目光或多或少都会落在明昭身上。

见她年纪虽小,却气度沉静,姿容出众,又是苻毅亲自引着,态度还如此亲切,心中各自有数。

无论心中作何想,面上都对明昭格外客气,不乏恭维之语。

“这位便是壶关赵女公子?果然风采不凡。”

“公子好眼力,女公子一看便知非池中之物。”

“女公子远来辛苦,若有需要,尽管吩咐。”

明昭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言,保持着矜持与礼数。

这份客气,大半是冲着苻毅的面子。

这位少年公子,正在用他的方式,将她纳入他的羽翼之下,也向所有人宣告他的看重。

来到马厩区,数十匹骏马正在槽头吃草料,毛色油亮,神骏非凡。苻毅指着其中一匹通体雪白,额间有一抹黑色的骏马道:“这是踏雪,是我从小养大的,最是温驯通人性,脚力也好。今日你便骑它,如何?”

他又指了指旁边一匹体型稍小,毛色枣红的母马,“若你觉得踏雪太高,这匹赤霞也是极温顺的,适合女子骑乘。”

他考虑得如此周到,连马匹的性别和体型都顾及到了,这份细致,让一旁的静云眼中异彩连连,也让赵怀远心中的警铃响得更急。

明昭看向踏雪,它果然神骏,但眼神温润,见人靠近也不惊不躁。还好她在壶关学了骑马,今日这场合没问题。

“公子安排便是。”她声音平稳,“只是明昭疏于骑术,恐怕要让人见笑了。”

“无妨。”苻毅笑道,亲自上前牵过踏雪的缰绳,递到明昭面前,“有我在,定不会让你摔着。待会儿你且安心坐在马上,看看围猎盛况便好。若觉无趣,我让人陪你在附近缓辔走走,看看秋景也是好的。”

他言语间的呵护之意溢于言表。

周围的侍从将领们早已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没听见。

年纪虽小,手段心性皆不凡的三公子,怕是真对这位赵氏小女郎上了心。

只是不知壶关那位赵将军,又作何想?

鼓声隆隆,自观猎台上响起,浑厚悠远,传遍围场。

围猎,即将开始。

苻毅翻身上了一匹神骏的黑马,手持长弓,意气风发。

他勒马回头,对已被人扶上踏雪马背的明昭朗声道:“明昭,你且在此观猎,看我为你猎得今日头彩!”

说罢一夹马腹,带着亲卫冲向围猎区。

阳光下少年玄衣赤披的身影,矫健如龙,引来了围场阵阵欢呼。

明昭看着他的身影,果然她今天是来给人当美人背景板的,算了,她不与中二少年计较。

不过她看出来了,苻氏野心不小,苻猛怕也是将苻毅当继承人养,明显这小子势力过于强盛了。

她能理解,如果对手是匈奴这种不为人子的样子,有了对手的衬托,他们可太正义了,又兵精粮足,民心自然依附,怎么看都优势在我。

也怪不得苻氏一副下一个王朝主人的模样。

有了明昭在观猎台上静观,苻毅今日格外神勇。

他本就是氐族年轻一代中弓马娴熟的佼佼者,此刻更是如开了刃的宝刀,锋芒毕露。

鼓声一响,马蹄踏碎金黄的草甸,惊起一片飞鸟与走兽。

他张弓搭箭,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几乎不假思索。

羽箭破空而去,精准地贯入一头雄鹿的脖颈。

那鹿哀鸣一声,轰然倒地。

周围响起一片喝彩。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无论是狡猾的狐狸,还是敏捷的獐子,被惊扰后暴怒冲出的野猪,都成了他箭下的猎物。

他不仅箭法精准,更兼骑术超群,策马奔驰、迂回包抄、急停转向,无不显示出高超的驭马之术和战术。

阳光下玄衣赤披的少年英姿勃发,每一次张弓,每一次命中,都引来围场四周阵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赞叹。

明昭站在高台上,看得分明。

日头渐渐升高,围猎进入尾声。

当最后一通收兵鼓敲响,各队人马陆续返回,清点猎物。

毫无悬念,苻毅猎获的鹿、狐、獐等大型猎物数量最多,质量最优,当之无愧地夺得了今日秋狩的头彩。

当一头格外雄壮、鹿角分叉如王冠般的雄鹿被抬到主棚前时,全场气氛达到了高潮。

苻猛今日并未亲临,由姚长史代为主持。

姚长史当众宣布苻毅夺得头彩,并将象征荣誉的彩绸与金弓赐予他。

苻毅接过金弓,脸上并无太多得意之色,只朝四方略一拱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明昭所在。

见她也正望着这边,他脸上的笑容才真正绽开,意气风发。

仪式过后,众人稍作休息,开始准备午间的宴饮。

苻毅没有去应酬,而是径直牵着那匹黑马,又让人牵来踏雪,来到了明昭的高台下。

他仰头,额角还带着汗珠,眼神亮得惊人:“明昭,方才可看清楚了?”

明昭步下高台,对他敛衽一礼,声音清越:“公子神勇,箭无虚发,今日头彩,实至名归。明昭叹为观止,恭贺公子。”

她的夸奖真诚,说到了苻毅心坎里。

他朗声一笑,翻身上了自己的黑马,又对明昭道:“此处嘈杂,宴饮尚早。西山深处秋景更胜,不如随我进山林走走?踏雪温驯,定能护你周全。”

周围的将领侍从都识趣地退开一段距离,只远远跟着。

明昭点点头,在赵怀远担忧的目光下,骑上踏雪。

苻毅一夹马腹,黑马当先向围场边缘的山林小径行去,明昭策动踏雪跟上。

赵怀远带着两名亲卫和静云等人,远远缀在后面,既不至于打扰,也能随时策应。

入了山林,光线顿时幽暗下来。

参天古木枝叶交错,遮蔽了大部分阳光,只漏下斑斑点点的光斑。空气潮湿清冷,偶尔有鸟鸣从深处传来,更显幽静。

苻毅放缓了马速,与明昭并辔而行。

他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沉淀下来,“明昭,”

他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你觉得这邺城如何?这北地如何?”

明昭心中微动,谨慎答道:“邺城乃曹魏旧都,底蕴深厚。苻公治下,颇有气象。北地虽经战乱,然勃勃生机,已见端倪。”

“勃勃生机?”

苻毅重复了一遍,唇角略带讥诮,“你看见的只是表象,匈奴盘踞关中,残暴不仁,视汉民如草芥。羯、羌等部各怀鬼胎,劫掠成性。晋室南渡,偏安一隅,早已失了收复中原的胆气。这北地,看似群雄割据,实则一盘散沙,亟待真主!”

他勒住马,转头看向明昭,“我父王志在天下,欲结束这乱世。然则光凭刀兵征服,可得土地,难得人心。匈奴那般行径,终是自取灭亡之道。”

明昭静静听着,深以为然。“那公子以为,何为正道?”

苻毅的目光投向山林深处,穿透重重迷雾,看到更远的未来:“自然是王霸兼用,文武并施。以力服人,可定一时。以德服人,方得长久。胡汉杂处已成定局,若能消弭仇隙,使胡人习汉礼、从汉制,汉人亦能得其安居,各安其业……何愁天下不定?”

他顿了顿,语气激昂:“你看这邺城,我父王已开始重用汉人士子,劝课农桑,整顿法度。假以时日,待我氐秦兵精粮足,扫平群丑,安抚流亡重建,这北地,乃至天下,未必不能重现太平盛世!”

少年人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眼中燃烧着征服的欲望。

明昭心中凛然,听其言,观其行,虽略显稚嫩,但抱负与方向,已然清晰。

“公子志向高远,明昭佩服。”

她声音轻柔,却清晰入耳,“诚如公子所言,匈奴暴虐,失尽人心。而公子与苻公能见及此,行仁义之政,实乃北地百姓之福。壶关弱小,所求者,不过是在这乱世中,得一方喘息,护一方百姓。若天下真有明主,能止干戈,安黎庶,则壶关上下,必翘首以盼。”

她玩着文字游戏,给他画着大饼。

苻毅听了,眼睛更亮。

他不在乎明昭是否立刻表态归附,他在乎的是她听懂了他的抱负,这比那些庸脂俗粉的赞美,更让他受用。

“明昭,你果然懂我!”

他脱口而出,如找到知音般的欣喜,“壶关之事,你且宽心。我既邀你前来,自有主张。匈奴贪婪,不足为虑。只要你父……嗯,只要你壶关心向大义,我必保你等周全,更许你等将来,共享太平!”

明昭心中一定,她微微低头,露出感激又略带羞怯的神色:“公子厚意,明昭与壶关军民,铭感五内。”

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如玉的侧脸,听着她柔顺的话语,苻毅心中那股灼热的意气与朦胧的情愫交织在一起,让他胸腔鼓荡,豪情更甚。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不远的将来,他不仅将手握权柄,平定天下,身边也会有如她这般聪慧美丽,懂得他志向的女子相伴……

“走!”他心情大好,一挥马鞭,“前面有一处清泉,景致极佳,我带你去看看!”

优秀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明昭觉得他说得没错,她确实懂他,这天下谁不心动呢?

两匹马一前一后,向着山林更深处行去。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碎金般的光芒,将少年与少女的身影拉长,交织在这静谧的秋日山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