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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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东西堵在温意浓的喉咙里,难过?愤怒?亦或两者都有。

胸腔酸涩无比,她吸了吸鼻子,好一会儿才忍住泪意,走上前,在床边蹲下来,轻轻握住了依香的另一只手。

“好孩子,”她的声音比平时说话时更低,也更轻柔,“你爸爸妈妈出去赚钱了。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看你的。”

依香看向眼前的陌生女老师。

女老师的脸很白,很干净,眼睛亮亮的,面含笑意时,眼角会微微弯起来,像天边的月牙。

依香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一时怔愣住,觉得,这个年轻老师笑起来的时候,让她由衷产生一种温暖感,像被阳光笼罩。

不知是害羞还是怕生,依香似乎不自在,把手收了回去。

温意浓的手心里空了,眼睁睁瞧着那只枯瘦而冰凉的小手从自己的掌心里滑出,缩回那床发黑的被子底下。

她并不强求,只是默默把手收回来,蹲在床边,保持着和女孩平视的高度。

“依香,”她又笑着说,“温老师和徐老师给你带来了一个轮椅。待会儿我们把你放到轮椅上推你出去,你到外面晒晒太阳,好不好?”

女孩的睫毛又颤了一下。那双空洞而又灰蒙蒙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丝光。极为微弱,像阴天傍晚云层缝隙里漏出的最后一缕夕阳。

她张了张嘴。

某个音节在她喉咙里滚了好几圈,像是她需要先回忆一下这个字应该怎么发音,舌头应该放在哪里,嘴唇应该张成什么形状。

“好……呀。”

须臾,依香探着挤出几个字,“我……好久好久,都没有见过阳光了。”

“……”徐姐转过身去,假装在看窗外,手却抬起来,悄悄将眼角渗出的泪花抹去。

轮椅是义教工作组提前寄到金班的。

铝合金框架,蓝色的帆布坐垫,折叠款式,收纳起来十分方便。

徐姐将轮椅打开,推到了床边。

温意浓弯下腰,伸手去抱依香。

她的手臂从女孩的颈后和膝弯穿过去,正要用力,一道清冷低沉的男性嗓音却在身后响起,淡淡地说:“我来吧。”

温意浓怔了一下,回过头。

莫少商站在她身后,薄毛衣的袖口上卷几层,露出一截修长瘦削的小臂。

“……”她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多言,退到一边。

莫少商弯下腰。

他的动作极轻,也极为缓慢,先是把手伸到依香的颈后,托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从她的膝弯下面穿过去。他的手指很长,骨架很大,女孩的身体被他托在掌心里,像一只缩成一团的小猫。

将女孩从床上抱起的刹那,男人手臂的肌肉明显绷紧了一瞬,然而很快又彻底松弛开。

太轻了。

这个十一岁的女孩,被莫少商抱在怀里,仿佛一团没有重量的云。

“……”这出乎意料的轻盈,让莫少商极细微地拧了下眉。

此时,小姑娘脑袋靠在莫少商的臂弯里,枯黄的头发蹭着他深色的袖口,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的下巴。

鬼使神差间,依香想起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给她讲过的山神的故事。

妈妈告诉依香,山里有山神,山神住在最高的那座山上,保佑着寨子里所有的孩子。

依香不知道山神长什么样,但她猜测,大概就是这个人这样:高高的,很威严,也很英俊,还有一双像大海一样的蓝黑色眼睛……

依香有点不好意思,脸微微热了一下。

莫少商把怀里的小女孩放在了轮椅上。

“谢……谢。”女孩试着挤出两个字,声若蚊蚋,几乎听不清。

莫少商低头看着这个孩子,蓝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平日的冷冽,目光柔和。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依香的脑袋。

这是莫少商第一次如此直观、真切地接触到,除艾瑞以外的特殊儿童,接触到这个特殊的群体。

也是他第一次,真正走进温意浓的世界。

在短短的一刹,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明白了他最心爱的姑娘,这些年始终如一的坚守,到底是在守护什么。

莫少商垂下眼睫,又仔细为依香调整好脚踏板的位置,将她的双脚放上去,并替孩子系上安全带。

做完这一切,他手臂发力,将孩子连人带轮椅给搬下了楼。

刘校长和徐姐推着轮椅,带依香去了院子里。

阳光从云层后方涌出来,丝丝缕缕,洒在依香的脸上。

小姑娘眯起了眼睛,在这短暂的刹那,感觉到了传说中的“幸福”。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好的阳光了。

院子的另一端,依香舅妈正蹲在墙角剥蒜。

一把蒜头放在她脚边,她一个一个地剥,蒜皮扔在地上,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辆崭新的轮椅,又低下头,眯了眯眼睛,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完全无视杵在自己跟前的一群人。

过了会儿,温意浓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专业,不带有任何个人情绪。

“依香舅妈,依香的情况需要多晒太阳,不能经常闷在屋子里的。每天最好能把她放在轮椅上,推她出来,晒一个小时的太阳。”

“还有她腿上的肌肉,如果长期不动,会萎缩得越来越厉害。每天要定时给她做康复按摩,从脚趾开始,脚踝、小腿、膝盖、大腿,每个关节都要活动到。”

“另外,她的房间也应该经常打扫通风,人常年住在那种环境里,容易得皮肤病和呼吸道感染,而且……”

“以前慰问不是都会给钱。”

女人将手里的蒜皮吹掉,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啐”一声,往旁边吐了口瓜子壳,直接将温意浓打断,“这次给多少?”

温意浓愣了下,随后才道:“我们给孩子带了轮椅,一套家用康复仪器,还有大米、面、食用油、牛奶、零食。”

她将带来的物资一项一项地列出来。

“不给钱?”女人的眉头拧起来,显然不满。

温意浓意识到家长误会了,只好耐着性子解释:“依香舅妈,是这样的,我们是义教工作组,主要是过来帮助孩子康复,并教给你们一些家庭护理、家庭康复的知识。我们……”

“不给钱还说什么。”女人的语气凉下来,将手里那把没嗑完的瓜子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站起身。

见此情景,村干部岩温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的眉心拧出一道很深的竖纹,嘴唇紧抿着,像是早就忍了很久。

“孩子爸妈把孩子托付给你们,你们就应该好好照顾。”岩温坎愠恼道,:你是娃的亲舅妈,你看她那屋,能住人吗?我们找你谈了多少次,每次都是答应得好好的,我们一走就把给孩子的慰问品全拿去镇上卖了换钱,这些事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女人似乎被激怒,音量骤然拔高,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她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差点戳到岩温坎的鼻尖,“她爸妈一年才给我们几个钱?我和她舅舅供她吃供她喝还要给她端屎倒尿,我欠她的啊?”

依香舅妈说着说着,情绪上来了,脸涨得通红,唾沫横飞。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温意浓脸上。

她盯着这个白净漂亮,一看就没吃过苦的城里女人,胸中的火气像找到了出口。

“你们这些城里人,就会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来待一天拍拍照就走了,我们可是要天天伺候!”

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女人忽然动了手。

她猛地推了温意浓一把。

温意浓没有站稳,低呼出声,往后踉跄了两步。

千钧一发至极,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将她的腰身扣住,终止了她的跌势。

与此同时,莫少商的另一只手已经捉住发疯妇人的手腕,将她往旁边狠狠一甩,寒声吐出三个字:“别碰她。”

男人的声音低而淡,甚至没有什么情绪,但女人抬头对上那双蓝黑色的眼睛,整个人却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依香舅妈被这高大男人给慑住了,不敢再对温意浓撒泼。

但心里的火气越积越多,没处撒,她索性抄起早就扔进废柴堆里的一个相框,狠狠砸在了地上。

哐——

相框摔在地上,劣质边框瞬间碎成几段。

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温意浓余光扫见,注意到什么,眸光骤然凝固住。

她走过去,弯腰将照片拾起。

照片里是一家三口。

看清这对夫妻的五官,她愣怔住,瞳孔猛地收缩。

下一秒,温意浓抬起头,看向依香舅妈,几乎是颤着声问出一句:“这照片里……是谁?”

依香舅妈满肚鬼火还暴躁得很,瞄了一眼,极不耐烦地说:“依香和她爹妈啊!真是的,生出个残疾又不养,说出去给娃挣康复费,结果一年到头鬼影子都见不着……”

女人的嘴动个不停,还在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

但温意浓却听不见了。她的耳朵里像灌满了水,所有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都变得模糊、遥远、失真。

依香的父母……

居然就是大巴车上的那对人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