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韩小琴依旧捧着书,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仿佛刚才的几个字不是出自她口。可温意浓却注意到,女孩的嘴角弯起了一道浅浅的弧。
“他晚上会给我做饭。昨天晚上,做的土豆牛肉。”韩小琴的语速很慢,呢喃般,“放在锅里,盖上盖子。他说,热一下就能吃,不用我自己做。”
温意浓的鼻子又泛起一阵酸涩。
她意识到,韩小琴并没有跟她说话,只是习惯性地自言自语。
“土豆炖牛肉,好吃呢。肉炖得烂烂的,土豆糯糯的。谢强说要用汤汁拌饭,那样我可以多吃一点米饭。”
韩小琴说起谢强时,眼里带着微弱却灵动的光。
捕捉到这一细节,温意浓心里涌起一阵温热的感动,只觉欣喜异常。
“妈妈说,谢强是好人。”
“谢强不嫌我笨。我不会做饭,他说我不用学,他做给我吃。我不会算账,钱都放他那里,我不操心,不操心……”
听着韩小琴的碎碎念,温意浓心念微动,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小琴,”她尝试着与韩小琴发起对话,“你和谢强,是怎么认识的?”
韩小琴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温意浓以为她不会回应自己,快要放弃时,终于开口。
“妈妈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我帮妈妈看店。他来买东西,每天都来,一直来,好久好久……”韩小琴每个字音都咬得很清楚,努力描述清楚一件事情的始终,“有一天,他跟我说话,‘你有男朋友吗’?”
温意浓内心深处一阵动容,嗓音出口,有点哽咽,又问:“你幸福吗?”
这一次,韩小琴转过头,看向了她的眼睛。
女孩歪了歪脑袋,眼神一如当年那般纯净无邪:“幸福,是……什么?”
两行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被温意浓胡乱地抹去。
她五指收拢,将韩小琴的手更用力地握紧,道:“幸福就是你觉得,每天都有盼头,每天都很开心。”
说话的同时,她手掌隔着衣物轻轻按在韩小琴的心口,“这里每天都暖暖的。”
得到这个回答,韩小琴垂下眼帘,有些费劲地思考起来。然后,她又点点头,露出个傻乎乎的笑容,“我幸福,每天都幸福。”
“是的,韩小琴,你非常幸福。”温意浓被姑娘傻里傻气的笑容感染,也破涕为笑,“真好,真好!”
中午的时候,莫少商去厨房热了那锅土豆炖牛肉。
锅盖一掀,热气猛地扑上来,牛肉的香气混着土豆的醇厚,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汤汁浓稠,泛着油亮的光泽,牛肉炖得软烂,用筷子轻轻一拨就散开。
他从橱柜里找出三个碗,盛了三份米饭,把牛肉和土豆连汤带汁地浇在饭上。
一顿家常午餐,简单却也温馨。
温意浓观察到,韩小琴进食的速度非常慢,并且带有谱系患者中极为常见的刻板习惯。
比如说,她吃土豆的时候必须要先碾碎,拌进米饭里,用勺子舀着吃。她吃牛肉的时候必须先把牛肉戳烂,看一眼,然后才张嘴吃下。
温意浓仔细留意着韩小琴的所有生活习惯、行为特点。
吃完饭,温意浓帮着莫少商一道收拾碗筷。
稍显逼仄的厨房里,她看着男人洗碗刷锅的身影,心里一软再软。忍不住走上前,从背后抱住他,脸颊贴住他的脊背。
莫少商察觉到,侧眸,嗓音低柔:“不去陪你同学?”
“想先陪陪你。”温意浓说着,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这样一个男人,居然为了她,在这个农家小院中纡尊降贵地热饭洗碗……人心都是肉长的,她怎么能不感动到一塌糊涂?
怎么能不越来越喜欢他?
闻言,莫少商低头,侧颜轻轻贴了下她的额,“你陪我的时间还很长。去吧。”
温意浓微怔。
“趁我还能勉强克制住醋意。”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睛里眸光清浅,淡淡地说,“去跟你的朋友叙旧。说你想说的话,做你想做的事。不要再留遗憾。”
厨房外的院子里,韩小琴坐在藤椅上,正抱着猫晒太阳。
温意浓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半蹲下来,放在韩小琴瘫开在旁边的书页上。
看见这颗糖果的刹那,韩小琴的眼神细微变化。
“小琴,你还记不记得。”温意浓注视着她,语气柔和而悠远,“小时候,你经常把你的零食分给我吃。”
韩小琴浓密的长睫扇动两下,好一阵才点头,回答:“记得。”
“现在,我也可以跟你分享我的糖果了。”温意浓满目诚挚,“对不起。是我让这颗糖迟到了十几年,对不起。”
韩小琴抬眼看向温意浓,似乎不太理解她口中的话语,也看不懂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须臾,韩小琴将这颗糖拿起来,拆开糖纸,放进嘴里,然后对温意浓说:“好吃。温意浓,你真好。和小时候一样好。”
就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差点又让温意浓泪如泉涌。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克制住流泪的冲动,然后伸出手,轻轻抱住了韩小琴。
韩小琴吃饭速度慢,但饭量还不错,因此她肤色白皙,身上也软软的,一看就被人照顾得很好。
“小琴,你要一直幸福。”温意浓的声音沉而闷,脑袋埋在韩小琴的肩窝里,“你要一直一直幸福。”
像是并不习惯与陌生人的肢体触碰,韩小琴的身体明显微僵,但她并未推开温意浓。静默几秒后,她抬起手,在温意浓的背上拍了拍,笨拙地传达出安慰意图。
温意浓就这样抱着韩小琴,在她肩上默默抽泣,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接着,她松开手,退开一点距离,重新望向韩小琴。
韩小琴的眼睛还是那样,目光稍有些空,但又平和清澈。
四目相对。
“温意浓,不哭。”韩小琴认真地说,“哭得丑。”
“……”温意浓愣了一下,随后便“噗嗤”一声笑出来。
下午两点多,温意浓与韩小琴告别。
就在这时,韩小琴的妈妈从镇上赶了过来。
这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已经花白。她面容和善,看见温意浓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便绽开欣喜笑颜:“你是……温意浓?”
“阿姨好。”温意浓笑着道,“好久不见。”
韩妈妈上前一步,握住温意浓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激动道:“长大了,长大了。和小时候不一样了,更漂亮了。”
韩妈妈说着,余光瞧一眼站在院子门口的冷峻青年,又瞧瞧面前的漂亮女娃,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低声:“那个是你男朋友呀?”
温意浓脸微红,点头。
“好,好,看着就般配。”韩妈妈连连点头。
之后,韩妈妈又从厨房里拎出一个塑料袋,塞进温意浓手里:“自家晒的红薯干,路上吃。千万别跟我客气。”
“……”温意浓本想婉拒,但听韩妈妈这么说,又只好作罢,双手将红薯干接过,“谢谢阿姨。”
说完转头,看向韩小琴。
女孩站在妈妈身边,眉眼神态纯洁无瑕,依然如孩童般。
“小琴,我走了。”温意浓说,“我以后还会来看你的。”
韩小琴点头:“要来找我玩哦。”
“嗯。”温意浓红着眼眶,“一定。”
韩小琴又翘起一根小指,孩子气地说:“拉钩。”
温意浓笑。
随后,两个女孩的小指便缠绕在一起,紧紧的。拇指再用力对摁,印下一个滚烫的、属于承诺的戳。
她们像幼年时那样许诺,异口同声:“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离开小镇,返程的的路上,温意浓靠在车窗边,手里攥着那袋红薯干,良久无言。
窗外的景色从农田变成村庄,从村庄变成小镇,从小镇变成县城。
汾水河一直在他们身侧流淌,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条流动的银色丝带。远处的青山层层叠叠,近处的田野一望无际,偶尔有几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白色的光。
莫少商坐在她身侧,也是静默,只是伸出手,与她十指交扣,掌心相贴。
过了很久,温意浓才开口。
“你知道吗,”她怔然道,“我小时候一直觉得,是我害了她。”
“那天在巷子里,我看见她们欺负她,我没有站出来。”温意浓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是个胆小鬼,我是个没有勇气的胆小鬼……”
“小琴转学以后,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我总在想,她去了哪里,她过得好不好,她额头的伤好了没有,会不会留疤。我总在想,如果那天我站出来了,哪怕只是喊一声,她是不是就不会走。”
莫少商伸出手,温柔将她揽入怀中。
“后来我考大学,选了特殊教育专业。”温意浓继续道,“辅导员问我为什么选择成为一名特教老师,我说,因为想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可我知道,我最想帮的那个人,已经被我弄丢了……”
“你没有弄丢她。”莫少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稳。
温意浓微滞,从男人怀里抬起头,望向他。他的下巴线条棱角分明,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一双蓝黑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的脸,独一无二。
“韩小琴过得不错。”莫少商说,“你亲眼看见了。”
温意浓迟疑两秒,点点头。
“当年的温意浓,只是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他注视着她,嗓音低柔而又无比坚定,“放过当年的你,也放过现在的你。你不需要韩小琴的原谅,因为,她从来没有怪过你。”
温意浓再次流下泪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悔恨,而是彻底的释怀。
她用力收拢双臂,抱紧他,轻轻合上双眸:“谢谢你,莫少商。真的……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