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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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音落,桑妩见他身形踉跄了下,扶住了窗框。

她顿了顿问:“什么药?”

裴序道:“类似软筋散。”

西市上鱼龙混杂,不仅住着来自西域外邦各地的商贾,黑市里,更什么三教九流都有。

软筋散、迷魂药、暖情酒……那些桑妩以前只以为存在话本里的东西,眼下,却实际发生在了眼前。

桑妩一听就觉得不对。

此行骊山,随行多是四至五品的年轻人,朝堂未来的栋梁,身份还没到宠辱不惊的高度,面对御赐之物,自是无比珍视。

宫宴,酒席,所有人身心放松的时刻。

有些人或因身体原因不沾酒水,所以在他们日常用惯的熏香中也添了药。

利用人的习惯,一点点渗透软筋散的药效,并不足以很快引起警惕……而能做到这些的,只有行宫里的婢女。

但,是想干嘛?

裴序眸中有幽光闪烁。

透过打开的窗牅,朝外看去。

宴席已经散了,众人纷纷回了住所休息,夜色寂静漆黑,粉饰着平静。

但看了片刻,渐渐从那漆黑深处蜿蜒出一条火蛇来。

那是长安城中他们每天都需要与之打交道的身影。

“金吾卫……”他声音轻轻落地,“阿妩,是宫变。”

桑妩遽然扭头。

她动了动唇,声音被堵在嗓子里。

便刚刚,他们才观赏了那幅画,谈及了她的母亲。她怎会不知这两个字代表的后果?

周身的温度好似降至了冰点。

今岁伊始,城中传魏国公病重,随后证实是对方借机肃清不忠党羽的手段。

自入秋以来,更动作频频,用童谣谶言试探,拿科举做文章挑拨民心……门外一阵脚步声,有人敲响了房门。

裴序缓缓走过去,开了门。

是个小兵。

一身金甲,长刀在鞘。

是金吾卫。

也是叛军。

裴序身体挡住对方向内试探的视线,压着平静的语气,询问道:“什么事?”

门外人:“行宫生了些乱子,少卿稍安勿躁,也勿要到处走动。刀剑无眼,主上也是为诸位贵人的安危着想。”

赤裸裸威胁。

裴序没与这喽啰多费口舌,关上了门。

金吾卫这么快就辖制了官员居住的西苑,想必宗亲与后妃那儿的情况也差不离,若桑妩与他没有提前离席,此刻,便是分别被软禁的状态。

眼下倒还待在一处。

他们听了一会,一直都没听见打斗声,想来随行仪仗中的五百羽林军已经失去了抵抗能力。

只不知是死了,降了,还是囚了。

桑妩轻声问:“现在怎么办?”

裴序摇摇头。

他虽未曾像其他人那样把自己喝得醺醺,刚才却也闻入了许多熏香,还不清楚药效要到几时。

此时别说护驾,连这道房门都出不去。

何况魏氏有备而来。

此时外面已被判反的金吾卫占据,只待天子被辖制后,消息传出,长安那边,必然也会对剩下的众臣有所动作。

做这些简单思考的时候,脑袋里似有团棉絮阻滞了脉络,难以梳理清楚。

无力的感觉使人郁躁。

裴序按了按额角,告诉她:“如果不能向外传递消息,便只能被动地等。”

等待长安剩下的羽林军与叛军较量,等待周边州县的援兵。

天子兴许是有所防备,提前布置了四叔父为东都留守,兼顾军事防御,有调动兵马之权。

但等待,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满心踌躇的无奈之选。

裴序道:“待药效过去,我须得探清天子眼下的情形。”

不仅因社稷之稳,还有家族兴衰。

若天子死,小皇子与淑妃便成了唯一风口浪尖。

桑妩动了动唇,虽不想,但说不出任何阻止的话。

眼下,已经是命运在推着他出手。

便是为了自保和家人,他也得做些什么。

……那她呢?

她没有家人,可有想周全的人?

桑妩想了想。

桃枝儿还是因她离开家人来的长安。

她还那般小,那般信任自己。

裴淑妃是一个温柔善良,眼神清醒的女子,她为家族的付出不比父兄弟弟们少,她的孩子才刚出世不久,听话可爱。

孩子……是了。

我也有家人。她想。

她闭了闭眼睛,抱住裴序,把脸埋在他胸前:“可你若出事,我……”

因做过那样的梦,心脏抽痛的感觉,醒来枕巾亦是湿透。

她抬起视线,看向眼前这个乃金乃玉的男子。他也是贵胄出身,但一直以来,都不曾逃避过任何责任。

桑妩低低道:“裴明伦,我好像没有立场阻止你,可我……不想你犯险。”

裴序看着她的眼睛,里面的坚定亦不比他少,还有她自己不曾察觉的真情流露。

他不禁循着她的话设想,二十几年的人生如走马灯在眼前闪过。

权利的更迭,必然伴随着流血。

他抵了抵她的额头,哑声道:“……我从前觉得,人固一死,若如老师一般,以身殉道,是死得其所,无甚可畏。”

“眼下其实也不怕,只实在是遗憾。”

桑妩问:“遗憾什么?”

还未功成名就,做出一番切实利于生民的事迹吗?

裴序道:“遗憾还没等到你松口,没真正明媒正娶你做我妻子。”

“一天都不曾。”

他垂眼:“我自认不喜争逐,只这件事上,实在不甘。”

桑妩低下头去,几滴泪迅速化入地毯。

有那么一股冲动,驱使她几乎就要开口应他。

但她忍住了。

因如果没有了遗憾,他更不顾自身了怎么办?

“你现在说这些……”她含泪质问,“是打定了认为此去无回?”

“怎会,”裴序叹道,“我是说,便为了你,我也会一再小心。”

明明是温柔许诺,桑妩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她想说,或许他们该多相信一些长安内的羽林军,不必亲身涉险。

长安……

羽林军……

桑妩心脏忽地猛跳。

她抬起眸子,问裴序:“……你那个联系六郎的法子,眼下还有用吗?”。

裴忻自骊山行宫回来,肉眼可见的沉郁,闷头不言,连绛郡公竟都生出了“最好不要惹他”这样的想法。

一连数日,在将自己关在屋中买醉。

小厮愁眉苦脸,因御医的嘱咐,他这旧伤调理期间,是禁酒的呀。

但裴忻全然听不进劝。

最令人痛苦的是,便醉了,脑海里那日的画面依旧挥之不去。

裴忻吩咐这小厮:“再取酒来。”

小厮:“这……”

裴忻眼风扫了过去,对方只得唉声叹气去了。

看着这小厮背影,裴忻不禁自嘲地想,自己现下,竟是比在汴州时还更颓废。

惺忪间,好像又回到了汴州,那时……他每日的支柱便是入夜后等待看有没有甘棠或四堂兄给他的信笺。

他也是才知道,四堂兄身边除了家族给配备的人,还有些五花八门三教九流的门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