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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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序为大伯父沏茶:“伯父无需发愁,六郎想通,是迟早的事。”

绛郡公啜了口茶,降下火气,撩起眼皮看他:“怎的,那女郎这般干脆地选了你?”

一丝旧情都不顾的?

裴序为自己斟茶的手一顿,抿了抿唇,道:“没有。”

“她并未选择,是想两断。”

心有灵犀,有时是很神奇的体会,便连有着血缘的六郎都不比桑妩了解自己,而只通过她的眼神,裴序也能猜中她的决定。

绛郡公闻言默了默,倒是没想到,也确实松了口气:“那你接下来……”

裴序打断了他:“伯父,我的心意不会变。”

便被毫不留情地弃了,也不曾改变。

绛郡公:“……就非她不可?非要丢这个人?”

“是。”他干脆道。

绛郡公恼火只剩下费解:“为何这样倔?”

裴序的目光空落在茶盏上,轻轻地道:“可能……因我终究是我爹的孩子。”

傲骨固然重要,可他受母亲教诲启发,不想走父亲的老路。

裴序回到寝院时,看向门外守的栗言,栗言只摇摇头。

谁也不曾来过吗?他眸光微黯。

回到屋里,婢女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看得出他格外沉默,这就要退下。

不意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桃枝何在?”

“这儿呢……”

桃枝儿本混在婢女群中,弱弱地走了出来。

裴序道:“坐。”

其余人出去。

桃枝儿顶着极大压力,如坐针毡。

今日在宫门口,吓死她了。

四公子让她先回了府。

现下,也不知是不是秋后算账,要把她这目击者给“处理”了。

忐忑不安地想着,却许久不曾见对方有动静。悄悄抬眼,看到四公子正对着少夫人今日在东市买的东西出神。

那些东西还没来得及整理,就囫囵地堆在案上。桃枝儿记起来,里面有一份樱桃毕罗,是要专程带给四公子的。

她忙示好地拆了出来。

只是半日过去,原本酥香酥香的毕罗已经凉透了,炸脆的面衣也被水汽给捂得半软。

“不、不好吃了。”她看眼裴序,干笑一声。

裴序看着食盒中的毕罗,沉默了半晌,问:“今日,为何想到出门?”

“我走之后,又有谁来过寝院吗?”

咦?桃枝儿眨巴眨巴眼:“倒没有,是少夫人自己……呃……”

裴序瞥她:“别瞎猜,把你的直觉告诉我。”

桃枝儿感觉,少夫人就是想去接四公子的。

什么东市,什么下雨,都只是顺带。便没有下雨,她也会寻个其他借口。桃枝儿的邀请,也不过是看穿了她的浮躁罢了。

裴序听过怔住。

若换其他人,没有从一开始就陪在桑妩身边,不那么了解她的,大抵摸不透她的想法。

但桃枝儿是这内宅中最了解她的人。

一些不愿跟人说的话,她可能会跟桃枝儿说。

就是樱桃也没有这份亲近。

小丫鬟生了双不会说谎的眼睛,裴序相信她的直觉。

裴序起初不明白桑妩为什么会在今天这样一个日子,那么巧合地出现在宫城门口。

眼下,听了桃枝儿的话,恍然顿悟。

他想过对方可能是顺路,可能是发现了什么端倪,特意来对峙,唯独没想过的,她是因担心自己进宫,会像上次一样……受委屈。

灯火晃动,裴序一双幽邃眸子,轻轻闪烁了下,眸底映射的灯火变成了樱桃酱汁滟滟的红。

她最近,时常变着法投喂他这些甜食点心。

他问她的时候,得到的答案总是让他多吃些甜。

好像就是从他受过家罚之后开始的。

他受了家罚,令她触动很深。

裴序之前以为是愧疚。

现在想想,她待三房的人的态度,还有渭南驿那晚对自己的剖白,才是愧疚。

若只有愧疚,她当初便该答应大伯母。

正因为这次的家罚在她心里有不同的意义,所以在那样失望的情况下,还是会问一句,是用来欺骗她的苦肉计吗?

后知后觉,裴序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

又开始踌躇。

会不会,已经挽回不来了?

抛开私心不谈,他眼下很能体会六郎的情怯。

但这片刻的忐忑,很快便被指间樱桃毕罗的香气驱散。

他跟六郎,到底是不同的。

桑妩亲手做的香缨,那些在自己面前自然流露的性情,还有这一份牵挂,这些微乎其微的“不同”,俱都是她主动给予他,而六郎不曾有的。

看清楚后,裴序发现自己果然错得离谱。

他揉了揉额角,对自己道,你,不可以再患得患失。

裴序裴明伦,不该是个以情怯为借口,一再纵容心志软弱之人。

这一晚,即便她人不在身边,裴序依旧睡得很好。

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再迷茫,不再忐忑。

第二天照常去上值。

出门的时候,碰见裴三郎携裴忻前来。

裴序看了裴忻眼下的青黑一眼,淡淡对二人颔首。

他换了一身齐整公袍,躞蹀带上,依旧坠着那挂拙朴却全是心意的香缨,裴忻见了,抿唇。

裴三郎压着他问好。

裴序又问:“什么时候启程?”

裴忻冷笑:“我这就在郡公府住下,待与阿妩重修旧好,再携她回去拜见双亲。”

裴三郎:“啧!”

“阴阳怪气,怎么说话的?”

裴序道了声“无碍”,并不争论,便颔首别过。

大理寺的公务依旧忙碌,他以往常会在公廨多留半个时辰。今日,当旁人都以为他会像往日一样留下来时,大理正郦参与两位录事拿着一封存疑的卷宗来到理事厅寻他。

几人刚走到门口,却见素来勤谨的裴少卿带着他那位长随,踏着散值的鼓点走出了大门。路过他们时,目不斜视地穿了过去。

郦参:“?”

“裴少卿——”

裴少卿微微偏头:“有事?”

“是有……”

对方道:“有什么事,也明日再议吧。”

郦参:“??”

两位新来的录事面面相觑,郦参咳了一声,打圆场道:“许是裴少卿今日别有要事,着急了些。”

“应是,应是。”

“……”

路上,苌楚道:“少夫人如今住在宣阳坊,就是从前谢常相公的那处旧宅。”

白日里,对方还遣人送还了许多谢常相公的旧物,并未打算隐瞒躲藏踪迹。

裴序听后,微微地笑了。

因她肯定想得到,长安就这点大,他在此经营多年,自然有自己的人脉,只要费心打听,打听到哪幢皇家的宅子忽然住了人,不是难事。

躲不了,且裴序可以确定,她从没想过要躲。

这便是他阿妩,聪慧通透,连断情都这般体面。

裴序循着印象,来到了昔日谢宅外,而今这里撤去了旧匾,因天子并未明面认亲,只写作桑宅。

徐管事见他一身公袍骑马而来,显是刚下值,也不惊讶,叉手行礼后道:“裴少卿,我家小娘子没空,您请回吧。”

裴序挑眉,淡淡问:“是你家小娘子叮嘱你这样说的?”

他这种“淡淡”、“冷冷”的气场,虽已对桑妩免疫,但于其他人眼里,却是十分难以招架的。

徐管事擦汗:“您既然明白,就别为难小人了。”

裴序道:“我不为难你。”

徐管事还没松口气,听见他道:“这宅前有个门厅,我在那里等。烦请你进去通传,她若不见,就请每隔两刻钟再问一遍。你放心,她不会怪责于你。”

徐管事:“……”

小娘子昨日才搬进来,尚不知宅院布局,这裴少卿,怎对府中如此熟悉,一副他才是这主人做派。

没法,对方是绯袍高官,实权人物,徐管事只得依言照办。

自然是将他的原话照葫芦画瓢学给了桑妩听。

桑妩顿了顿,问:“可是谢家的旧物有什么问题?”

徐管事:“不能吧……咱们都小心护着了,何况那郡公府的人收下都检查过,也没说有问题。”

桑妩抿唇:“那就不管。”

相比裴序的坚定,她昨夜睡得不算好。这才知道,原来她可能是有些认床的。

真奇怪,在老宅、在船上、在驿站,乍然换了环境时,也没有认床这毛病。

她想,或许是因为腹中的胎儿,才变得娇气了些。

因昨夜睡得不好,于是这天很早就睡了。

次日清晨,才问起昨天后来的情况,徐管事道:“裴少卿宵禁前一刻骑快马走的,神情并无不耐,还道……”

“还什么?”桑妩问。

“道,今日还来。”徐管事小心覷着她的脸色,“让我们将门厅的坐具……换回原先谢宅的那种软凳。”

“……”

“小娘子?”

桑妩绷住了脸:“告诉他爱坐坐,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