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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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他自己也说过,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这个前提上。

心下觉得空洞,仿佛只有身体上抓住什么,才能不那么惶恐。

腰肢浅浅款摆,沉浸在这种暂时隔绝周遭的安慰中。

只那抹笑容颇不以为然,实在让裴序难以忽视。

一件件反常串联起来,排了几种可能,裴序脑海中如电光石火,忽便闪过了一种最坏的可能。

“是不是,郎中说了些什么?”

他扣住她的腰,制止了动作,“你……”

他求证:“可是于生养有疾?”

他真聪明。

桑妩垂眼,不能再逃避。

塞着,很胀,很热。

心头却凄惘。

她想过最坏的,也就是要怎么让裴四郎答应瞒着长辈孕事,结果……那郎中十分笃定,轻飘飘的诊断倒让她半天的担忧显得可笑了。

裴序艰难地消化了这个信息。

想问为什么,但她神色间的茫然太明显,看得人不忍,那询问便踌躇了。

半晌,他道:“傻。”

“三叔父非是那等不讲情理的人,你我若能顺利有嗣,是恩义,自然最好不过。纵没有,有我护你,旁人也不能说你什么……嗯?”

他声音微涩,却温柔安抚。甚至还缓缓动作了下,试图以身体的亲密唤起她的安心。

桑妩笑着点点头:“郎君说得对。”

“公爹通情达理,而于郎君、二伯母来说,只要日后的四嫂嫂能生,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她自嘲。

裴序呼吸一滞:“阿妩?”

“只是我这个人便彻底没用了吧?”她眨眨眼,轻声地问,“……怎么办啊?”

眼睛酸得很,她却硬要弯起:“其实,郎君此时去与三叔父禀明,还来得及减下行囊,日后面对新妇、长辈,也都不尴尬。”

裴序呼吸越发不畅。

彻底停了下来。

他复杂地看着她:“你竟是这般想的?”

桑妩寥寥牵了下唇:“郎君为我考虑诸多,我也不能心安理得地自私啊。”

裴序没说话了,面沉如水。

桑妩意兴阑珊:“我困了,郎君既不想做别的,就睡吧。”

说完,作势起身,却没抽出。

那箍在她腰间的手臂,石一般沉,锁着她一动不能动。

桑妩抬眸。他唇线微抿,眼睛映着月色灯火,里面却没有缠绵的情,沉沉都是怒意。

猝然对上这样的眼神,桑妩呼吸都一顿。

年幼时目睹过桑万千与红蓼激烈的争吵,虽听不懂,却能记住大人们的怒气。那些怒气或裹挟着尖锐语气,有时是碎瓷裂瓦,若不慎被余威波及,总是要疼上三五天的。

为什么不严厉回应何九娘的恶意,可能还有一层便是,因她抵触、厌恶,并且发自内心地畏惧那种疾言厉色。

君子讲究七情不形于辞色,裴四郎正是那种连威仪都是淡淡压制下来的人,生气也只凛寒,没有失态过,反倒让她觉得十分安全。

不曾想,他也会有这么深刻的怒意。

他总是轻易便能掌控她。

那里撑着,更不容忽视。

桑妩默了几息,从善如流地扮乖:“阿妩说错话了,郎君要罚我吗?”

指尖探上对方的衣襟,下一瞬,却被他连手腕都攥住,压在身后。

桑妩强迫自己直视他眼眸,不露怯意。

气氛非常奇怪。

明明是亲密无间的姿势,却一点不旖旎。

裴序压了许久的火气,沉沉盯着她,最终,却只缓缓道:“好了,不要胡思乱想。”

这个时候,他没再说什么信不信的了。

对这女郎,他已经明白那些都是空话,须得有条理,才能真正安慰说服她。

他闭了闭眼,声音好容易才平静落下:“坊间那些游医,镇日给人看个头疼脑热,能有多好医术,就妄敢下断言?你身边那小丫头年纪轻轻,又才见过几个郎中,焉知是不是被江湖人给骗了?”

“我认得一位妇科手,明日再请他来府里给你看看。”

“便余杭没有好郎中,待回了郡公府,让二姐姐为你找个御医瞧过再下这种定论也不迟。现在才什么时候,就值得你这般吓自己?”

他说,“纵真的……没有,那便没有吧。”

“便如你所说,这于我……又不是什么大事。”

声音不大,带着令人安定的力量。最后一句却有些哂。

桑妩怔怔。

回过神,裴序已经放开她,理好衣袍,往屋外去了。

他向来沉稳,行走时不疾不徐,不骄不躁,现在却脚下带风。

桑妩靠住桌角,才发现自己呼吸在颤。

她咬唇。

……他说得对,桃枝儿请来的大夫年轻又不对症,却轻易下这种定论,反而不可信。

裴序的话让她寻回了一些信心。

理智回笼,便觉得心虚。

其实……她刚刚是将失望迁怒在他身上了吧?

他一定觉得她不识好歹了。

他虽安抚了她,却并非原谅了她。

而是他士族的骄傲,不允许他将怒气发泄在她面前。

他心里存的怒未消,需要一些时间去自己消化,这时候根本不想看见她。

桑妩垂下一点视线,自尊却没有挽留。

只在那筠雾色的背影快要迈出门槛时,终究忍不住开口:“如果,我是裴四郎的妻……”

那声音太轻了,似青灯上的一缕烟,很快湮灭在明月西窗,又似蜻翅撩过水面,转瞬即逝,几不可查。

裴四郎似未听见,脚步不曾停留。

剩下那个有些越界的问题,桑妩也没问出口。

只涟漪再小,于经年无波的潭水而言,终会留下些什么。

桑妩没问出口的,裴序清楚明白。

《仪礼》贾公彦疏,七出者,无子,一也。

【如果我是裴四郎的妻,你还会这么宽容吗?】

【你,会休妻吗?】

这当然是一句废话。

他所读圣贤书写着,不孝之罪,无后为大。

他曾接受的思想教育,他家族推崇的观念,俱都印证着这一点。

他的大伯母,在族人间被交口称赞贤德,盖因绛郡公这一生六个子女,无论嫡庶,俱都平安健康地长大了,且都出人头地。

他的父亲二相公,因愧于三叔父的恩情,曾经还动过将他过继给三叔父的念头。

太平盛世,离不开人稠物穰,家族兴盛,离不开人丁兴旺,这等观念的形成,大抵离不开那些颠沛流离的乱世,于是世人在不能确保子嗣能否活,活下来又能否有出息的情况下,便只有以数量拼胜了。

裴序读过那些史,其实一直是很能认同的。

他也相当敬重、仰慕绛郡公夫妇,曾经一直将二人当做夫妻的“模板”——门当户对、相敬如宾,势均力敌、互为助力。

这是裴家未来家主需要的妻子,相当于一个符号了,以至于他本人的情爱并不重要。

所以,理智上,桑妩的这个问题注定不需要给出回答。

因没有【如果】。

在余杭,他对她的这一份照拂、怜爱、忍让,已经是最大的【可能】了。

但,如果……

长长木廊下,徐来的清风拂动袍角翻飞,这霁月光风、践律蹈礼的青年驻了足。

他还是忍不住代入了一下。

将模板的脸换了去,心里闪过的第一缕念头却是——

我可以过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