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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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只受些冷待还没什么,这等家里的老祖宗,想让人难堪,或轻如鸿毛,或重于泰山。

好在今天一起的还有四房那位三堂嫂燕氏。

也是很微妙了,按理裴忻偷跟裴三郎跑出去,出了事,桑妩跟这位三堂嫂关系难免留下隔阂。但四房这位相公,非是老夫人嫡出,他膝下的三郎于老夫人来说自然没有裴忻亲近。

裴忻出事,被老夫人迁怒的第一人还算不上桑妩,而是四房的人。

甫一进门,桑妩与这位堂嫂对上眼神,俱都从对方眼中尝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今日,老夫人没有直接见她,而是让身边的心腹婢女来传话:“寒食就要到了,今年更是六公子的头年,老夫人说了,两位少夫人若没什么事,便在这帮着抄些佛经吧。”

老夫人既然这么说,有事自然也得往后稍稍。何况她们深闺妇人,膝下亦无子女,能有什么事?

厅堂里,墨汁的味道萦绕不去,连续伏写了一整个时辰的小字,桑妩不仅手酸,眼睛也有些花。

偏条案上的香炉里,檀香浓郁,烟雾环绕,越发磨人。

一帘之隔的东次间,老夫人靠在榻上由着小婢给自己捶腿。

她年纪上来,关节时常酸疼,尤其是季节更迭的时候,其实不应长久地坐着。但她偏要坐在这里,隔着珠帘,遥遥瞥一眼那边默默抄经的二人,不甚通畅的心绪就能缓解些。

桑妩经常给老夫人抄写,倒知道她的要求和讲究,相比之下,燕氏就有些为难了。

因她是武将的女儿,只粗通文墨,字写得并不好。即便小心翼翼,纸页上还是污损了几处,写到后面字迹更是抖得不像话。

巳时末,婢女过来瞧了一眼,皱眉道:“这用不了,得重抄。”

燕氏抄得手腕酸软,不由委屈:“怎么就不能……”

桑妩忙打断道:“玉簪姑娘,三堂嫂自晨起还没用膳,笔迹难免不稳,或不然待用过午食,下晌,我们再多抄一份。”

玉簪板起脸:“那怎么行?让经文沾了浊气,再供奉给六公子吗?”

她看了桑妩的字,倒没挑什么,只道:“六少夫人,六公子是你郎君,为他抄佛经,应更加尽心尽力才是。”

桑妩抿抿唇,闭上嘴。

待玉簪离开后,桑妩重新铺纸,燕氏扯了扯她袖子:“哎呀真是……连累你啦。明天,明天我做上次那个点心,让人给你送些去。”

桑妩无奈一笑。

要说连累,今天大概是她连累的对方才对。

她温声对燕氏道:“三嫂嫂,你坐我这来,桌案宽敞些。”

她站在对方身边,看眼老夫人那边,放低了声音:“镇纸铺平,笔,要这样握才好写……”

在桑妩做好了今天大概要等到晚间才能吃上饭的准备时,却听见院子里,仆妇有些惊讶的行礼声:“二夫人?您来给老夫人……请安?”。

裴序从二夫人的住处去了怀云山房,在这里叫来八娘,考校了一番近日的功课。

裴序早前将家学的西席换了。

现在这个,学问虽不及先前那位,但却是言官之后,颇有些谏臣的直性,很不惯着这些娇气的小郎君小娘子们。

在新西席的鞭策下,留守在老宅的弟弟妹妹们叫苦不迭。

裴四郎无动于衷,对裴八娘近来的蜕变感到满意。

无规矩,不成方圆。这非是他以世人眼光自缚,而是合理利用准则,才能辅佐家族更长远的发展。

“去吧。”他颔首对裴八娘道。

裴八娘得了赦令,大松口气,简直想跑着走!但迫于兄长威严,偏得摆出沉稳镇定的步子,等一步步挪到门口,终于忍不住撒丫子开溜。

“……”

裴序看得,直摇头,又揉眉。

这是像了谁?二夫人闺中也是这样的?

怎么他就没这般不稳重时候?

拆了绛郡公的回信,读完,就到了摆饭的时辰,之后干脆便在书房的矮榻上午憩了一会。

一个人时候,裴序每日的生活其实都差不多,甚至不必刻意遵守什么。

只今日,半梦半醒时,隐约听见婢女唤了声“少夫人”。

当那个轻轻袅袅的声音响起时,裴序从混沌中清醒。

她真的来了。

桑妩来的时候,婢女告诉她:“公子已经用过午食了,在午休。少夫人在次间坐会儿?”

桑妩“啊”了一声,看了眼手里的食盒,“没关系,我就先回……”

“找我?”

头顶熟悉的清冷声音响起,带着些刚醒的沙哑。桑妩一抬头,几步外的石阶上,裴四郎披着件外裳,垂眸看她。

春光里,他的眉目慵懒,随意看了她一眼后,道:“进来。”

这是桑妩第一次来到怀云山房,更兼是她主动来的。

裴序坐在茶案后,喝了口冷茶醒醒神,才看向她手里的食盒,问:“这是什么?”

桑妩并没坐他对面,而是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将食盒打开:“今天请安,碰见二伯母了。”

点心的香气馥郁。

裴序垂眸,几枚卖相精致的桃花酥叠放在浅口小碟里。

桑妩将它们端了出来,对上他的视线,略有些赧然:“这个……是三嫂嫂做了,差人送来的。”

不是她做的,她不擅庖厨的。

裴序看了眼她写在脸上神色,未置可否:“那怎么又给我送来了?”

这件茶室非像书房布置得那般正式,矮桌下铺了胡床代替坐具。

桑妩在他同一张胡床上坐下,看着相连的衣袂,抬眸对他也笑笑,“三嫂嫂送点心来,是谢沾了我的光呢。”

她眨眼呢喃:“郎君……”

“我又该怎么谢你,才好?”

阳光漫进窗孔,在她眼中投落溶溶春色。

裴序一瞬不瞬盯着那近在咫尺的温柔眸子,刚睡醒的头脑不及平时灵敏。

回过神时,她已经稍稍挪开了身体,垂着头摆弄裙头上的束带。

刚刚照进她眼底的阳光,此刻正打在她耳廓上,绯红的,透着光。

裴序唇畔犹残留些微的湿软触感。

这副青涩却主动的反应着实取悦了他,顿了顿,垂眸笑了下,手掌拢上纤腰,稍一用力,便将人扣在了身前。

“怎么就这般聪明……嗯?”他放低了声音,目光描摹她面庞。

当昨夜他意识到三叔父说得对,京城太远了,他的确没法时时兼顾时,因为那些失落,裴序想到,如果谁能让她日后的生活尽可能自在一些,二夫人大概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是没有四目相对过,可这么近……天色却还亮着。

耳尖的红慢慢染上如玉面庞,桑妩目光闪烁。

她指尖抵住他润泽唇瓣,想了想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裴序又是一顿。片刻,隔着指尖亲了上去。

好半晌,桑妩的两只手被他攥在胸前,双颊愈发艳丽。

裴序轻咬她下唇,提醒:“换气。”

在他视线压迫下,桑妩没了柔情小意,顶着绯红脸颊,幽幽瞪过去一眼。

裴序勾勾唇角,重新亲了下去:“你自找的。”

明明是睡足了午觉才来,结果脑袋又开始发晕。桑妩后背抵在案上,不慎碰倒了茶盏,泼在了两人相叠的衣摆上。

凉冽的触感传来,裴序终于放开她。

两人唇色都仿佛涂了胭脂般滟滟。

桑妩靠着他缓了片刻,撑案起身。

虽然裴序没催,也没有旁的动作,但她觉得,最好还是离得远些。

只手脚一瞬发软,又重重坐了回去。

似擦过一瞬。

裴序低低抽气,扣住她腰际,呼吸闷重:“……别动。”

桑妩脸皮发紧,没敢出声。

很怕他又说自找的。

终于缓过,裴序就这般温存姿势,看向那双盈盈清眸,心情也好起来。

他温声问:“下午打算做什么?”

“上次的香谱看完了,这里还有很多,字帖、棋谱……你可会抚琴?”

桑妩眨了眨眼:“我……”

“我要抄经。”

给六郎抄写佛经。

这是她为人妻、为人媳,应尽的心意。

话音落下,桑妩隐晦看了裴四郎一眼。

此一瞬缱绻温存的清隽公子,表情凝固,神情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