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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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身,抱起架上的那盆杜鹃,用力往地上一摔,绿瓷片和泥土在脚边炸开,花株歪倒在碎土里,根须朝天。

傅宛青弯下腰,随手捡起一片,是盆沿那一块,断口薄得发青。

她两只手举着,瓷尖颤巍巍地对准了李中原:“你不要再过来。”

门外的方桦和警卫听见动静,立刻跑进来。

见到屋内的情形,都要冲上前,李中原抬了抬手,阴沉着脸:“全都出去。”

“是。”

方桦没敢走,他守在了门口。

隔了一段薄纱透出来的光,他看见傅宛青的手臂在抖动。

李中原离她两步远,看住了她:“你拿稳了,一会儿就照着我脖子上捅,这里是大动脉,能一下要了我的命,听明白没有?”

他又往前跨了一步,厉声道:“你那个姑姑,不是一直想让我死吗。来,你马上就要给傅家立大功了,可以去香山给你爷爷奶奶上香,告慰他们在天之灵了。”

“你这个疯子,”傅宛青的手还在抖,被他盯得后背发凉,眼泪也越流越凶,“连孩子都下手,她跟我们的事有什么关系,你直接冲我来不好吗?”

“你这是一副什么样子?”李中原还在朝她走,唇边笑越来越冷,“你跑到我这里来,到底是要杀了我,一了百了,还是想哭得我心软?”

“我说了,你不要过来,”傅宛青边说边退,“快点告诉我,佩蒂到底在哪儿!她要是有三长两短,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李中原狞笑了下:“好啊,做鬼也缠在我身边。让我回头就能看到你,千万别放过我。”

傅宛青紧咬着唇,手里的瓷片掉了个方向,转而对着自己。

她赌气道:“你不是讨厌我这个冒牌货,觉得我玩弄了你,记恨我害了你吗?我把命抵给你总行了。”

但李中原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握住了那块断瓷。

“放开,你放开。”傅宛青用了最大的力气,皱着鼻子往回扯。

她敌不过他的手劲儿,李中原夺了下来,瓷碴咬进他肉里的时候,发出闷重的一声。

“李中原。”傅宛青吓得松了手,忙上前去看。

血从指缝里溢出来,沿着掌纹往外渗,分成几路,鲜红地往下淌,屋内升起一股腥热的气味,血滴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

她惊慌失措地朝门外喊:“方桦,叫医生,快去叫医生。”

方桦听见就去请了,就知道她来了没好儿!

李中原垂眸看她,疑惑的目光轻扫在她脸上。

他忽然很想问一句,你现在表现出来的担心和紧张,是真的还是假的。

傅宛青还在哆嗦地掏手帕,她拼命地想要用一条细薄的绢料,去盖住那道深刻的伤痕,就像试图用几句漂亮话掩饰过去。

好不容易包住了,但血很快又吃透它,汨汨地往外流,流到他白衬衫的袖口,慢慢浸染过去,像一朵花在布上抽出了苞。

她看起来吓坏了。

就这么点胆子,明明只有绿豆大,见了血还得往回收。

李中原裹紧了那条手帕,自己缠了缠。

他被哭得心烦意乱,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抱上她的肩,把她摁到了怀里:“好了,别再哭了,有什么可怕的,又死不了人。”

傅宛青的头闷在他胸口,用力把眼睛蹭上去揩泪。

她鼻音浓重地自责:“每次都搞成这样,李中原,你还要我赔多少礼,道多少歉,我都按你说的做,但我们真的不要再见面了。”

说完,她仰起脸,湿着眼睛看他:“好吗?你告诉我,佩蒂在哪儿。”

“我说了,我不知道,”李中原刚复原的神色,又因为这句话而冷峻起来,“我手不方便,你去把我的手机拿来,我问问。”

傅宛青点头,又趁便揪起他的衬衫领子,擦了下泪,转身跑开。

李中原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湿痕。

她倒熟练。

她从茶几上拿了,又送回来给他:“这里。”

李中原解锁完,边翻通讯录边问她:“哪个学校?”

傅宛青说了名字。

她又说:“查学校估计没用,老师说了,她是上了家里的车的。”

“车牌多少?”李中原很快就问。

傅宛青也报了,他点头。

在电话接通后,他慢慢踱步到东面的窗边,叫了句孔叔叔:“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对,我想查辆车,看最后开到哪儿去了,车牌是……”

这儿的二楼,本来就不是正儿八经的建制,是后来依着正房的脊势接出来的,窗户完全拢在昏黄的灯火里。

月光漫进来,傅宛青站在暗处看他的影子。

从窗台里飘进来的海棠花瓣,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两片在他肩上。

她抹了把泪,这么热心地打听,还真的不是他做的。

不该一进来就起事,傅宛青又开始懊悔,直接让他帮忙不好吗?

等他讲完回过身,医生也已经到了。

方桦领着进来,这才看清楚李中原的伤,在虎口偏上的位置,斜斜的一道,看起来是竖着进去的,把皮肉都割开了。

他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了一眼傅宛青,带着怨怪。

傅宛青习惯了,他身边所有人都不满她,看她像看个祸头子。

她也知道冲动理亏,没脸站着,眨了两下睫毛后,背过了身,朝那把梨木圈椅边走,撑得太久了,后背的脊梁骨疼,一挨上湘绣坐垫,人就软在了椅子上。

医生把瓷片清理出来,碘酒搽上去,李中原的手指蜷了一下,到底没出声。

等包扎好,医生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

李中原点头:“好。”

医生留下了药,跟着方桦出去。

温软的夜风从缝隙里涌入,把一阵不知名的香气吹来。

李中原也坐着没动,就靠在椅背上,带着那么点儿探究的意味,闲闲地看她。

又是惊又是哭的,她的腰已经挺不直了,斜倚在椅子的扶手上,手里捏着茶碗盖,嗒嗒地轻响。

他一时都不敢开口,不知道哪句话又吓着她,安静待着挺好。

她自己小时候走失过,否则也不会因为长得太像傅宛青,就被傅家人领走,对孩子不见这种事应激,做出种种不理智、没分寸的行为,情有可原。

而傅宛青垂着眼,不敢迎上他的目光,只能用余光不住地瞥他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好像没流血了。

方桦送完医生,在窗外听了半天,怎么一下子又这么安分了?两个人对坐着,一个毫无波澜,一个低头垂泪,他都不敢让人进去打扫。

几分钟后,李中原的手机响起来,说查到了,车子是从幼儿园开走的,之后一直停在四环的别墅区里,没再挪过位置。

傅宛青赶紧抹了抹脸:“是谁,是谁把佩蒂带走了?”

李中原看着发过来的地址,他皱了下眉,这不就罗小豫的窝点儿吗?

他刚觉得傅宛青冤了他,这哪儿冤了,罗小豫做和他做没区别。

他当即拨了电话过去,罗小豫就猜到他会打来:“哥,我也正要跟你…”

“别叫我哥!”李中原劈头骂过去,“你长本事了,有出息了,孩子你都绑。”

“不儿,没绑啊我,你没发话我不敢,”罗小豫愣了下,本来是替他警告一下杨家,没想到这主儿竟然不领情,赶紧换了说辞,“是这么个情况,我儿子和她是同学,我好心请她来家里玩儿,这不俩孩子太投缘了么,一玩儿起来连时间都忘了,我就……”

“放屁。”李中原都懒得听完他这套借口,“有你这么请人的?你小子越大越混,欠抽了是吧!”

“别呀,你别生气啊,就当我好心办了错事,行不行?”罗小豫赶紧说,“我现在就给她送回去,送走还不行吗?她正跟我媳妇儿说困了。”

李中原说:“误一秒钟,你试试。”

傅宛青等他挂了电话,着急地问:“佩蒂怎么样?”

“应该快到家了。”李中原放下手机,“是小豫,做事儿不过脑子,孩子没事,就在他家玩了一会儿。”

傅宛青气得哼了声,指甲掐在掌心里骂:“玩了会儿,请人去玩跟失踪了一样。他有脑子吗?他的脑子全用来琢磨歪门邪道了,有也是个狗脑子!当年咏笙看不上他,他还说是我挑唆的,那我挑唆的可真英明。他喜欢强行做客是吧,好啊,哪天我也把他儿子弄家里去坐坐,他就晓得……”

她喋喋不休地讲了一通,见李中原不说话,噙了丝耐人寻味的笑看她。

傅宛青停下来,问:“你这是什么表情。”

李中原两手平放着,这才牵了下唇:“很久没听你骂人了。”

自打回来,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说话留三分,动不动还低眉顺眼,哪儿像她啊。

没所谓了。

反正她什么底细他都知道,她最后一张不为人知的底牌,李中原也掀起来看了个够。她在他面前,跟透明的没什么两样。

傅宛青站起来:“今天…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了。”

“等会儿。”

她转过头。

看见李中原起了身,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刚才说,要赔多少礼都可以,是吧?”

他个子高,一站起来,头顶的灯登时遮去一角。

傅宛青倚在门边,眼看他的影子像涨潮的黑水漫过来。

她不自觉又退了半步,视线由低到高,变成仰视他的姿态。

她警觉起来,紧紧扶着门框:“你要我怎么赔?”

李中原从她身边走过,没停留:“我今天还有事,等想好了再告诉你,去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