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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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元钱胡同6号院三院东耳房, 房门紧闭,两个孩子背抵着门。里屋炕上铺着一张四方布,布上散着几样金银首饰和一些钱票。

大冬天的, 王小红一头汗,椅子上放小板凳, 踩上去抬手在房梁上摸, 很快就摸到一个黑漆漆的小长条, 沉甸甸,很压手。

十分激动,她也不管脏不脏, 用嘴使劲咬了一下,是金子。接着摸, 就在她摸到第二块的时候, 门响了。

“大冬、小冬开门。”

小点的那孩子朝屋里喊:“娘,是二叔。”

王小红差点从小板凳上摔下来,好在扒着房梁稳住了。一粒汗珠自头发茬里流下,她秀眉紧锁, 眼神不定, 怎么办怎么办?

迟疑了几秒, 脚还是从小板凳上下去踩到椅子上。她知道自己不是个聪明人,但二柱是。不然人也不能在66年进了城,去年还成功转成了正式工,做了城里人。

“大冬,给你二叔开门。”

樊二柱进了屋,也没了过去的避讳,反手将门又关上,让两个侄子继续守着门。进去里屋, 看到炕上的东西和大嫂手里拿着的,他肝胆欲裂。

“这些哪来的?”

王小红被他问得心都停跳了,慌张地转头望向炕上的东西,手紧紧握着两根小金条,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哽声回道:“你大哥的命换来的。”

“那个老神婆的?”樊二柱见大嫂点头,一手叉腰一手抓着口鼻,转过身看向被旧报纸挡着的窗,两眼潮红。

“二柱,怎么办?”王小红是真不知道那老虔婆在迷信害死了一个儿子后,竟然还敢搞那套神神鬼鬼。是在城里啊,不是乡下,老虔婆要害死他们了。

樊二柱:“你在家就一点没发现她什么异常吗?”

“我发现了。”王小红抹了把眼泪,“但我以为她是在想办法弄冬菜。我还问她了,咱家冬菜什么个章程?她就冲我说,少了你一口吃的了?”

樊二柱放下手,转过身,目光落到王小红的手上:“你现在是想跑吗?”

不由往后退了半步,王小红更是紧握手里的金条:“二柱,你跟我是大人,遭殃了,咬紧后槽牙硬挺也能挺一挺,但……”梗着脖子,声音颤抖,“我有俩孩子。”

盯着王小红的眼看了十多秒,樊二柱确定了王小红没骗他:“你要带着大冬、小冬一起跑?”

“是,我不可能把他们留给你们樊家。”王小红还以为樊二柱不想让孩子跟她走,“至多答应你不让他们改姓。”这么多年在老虔婆身上,她看到一点,儿子比男人靠得住。

从小到大,她见多了男人打媳妇,那就寻常事儿,打得狠了,外头人蛐蛐几句。但儿子打老娘就不一样了,不管老娘是好是坏,这儿子肯定要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沉默一阵,樊二柱下定心了:“那些东西,你从哪拿出来放回哪去。”

一愣,王小红惊喜:“二柱,你是不是有法子了?”不等樊二柱回答,她就认定了,“我就说你主意正,咱们杨柳春公社7个大队,那么多人口,能进城成城里人的才几个,你是头一份。”

“你赶紧把那些东西放回去。”樊二柱不想她再浪费时间,“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听清楚了。”

“你说,我都听你的。”

王小红也不糊涂,这年头没有介绍信,她就算有钱有金银,带着两个孩子能跑到哪?这就是大队老书记常说的下下策。现在不用带着孩子东躲西藏,叫她干啥都成。

樊二柱:“我前天写了一封举报信……”察觉到投射来的目光,他没去看,两眼低垂,“举报的就是阴全福搞封建迷信,交在新华路居委会……”

王小红都傻了,她完全没想到小叔子会干出这种事,但想想又觉正常。她爬上椅子,站到小板凳上,把小金条放回梁上。

他不想举报他娘,但没办法。他娘的性子,樊二柱了解。真要叫他娘动了朱宝珍,就什么都晚了。

“陈越结婚发喜糖那天,娘来找我,说到什么大师,我劝了,但她那人……”

王小红:“我知道,劝不了。”迷信害死了一儿子,老虔婆竟然还敢信神鬼,真的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这几年,她就不该给那老货好脸,就该天天威胁那老货。

“像她这样的情况,搞封建迷信被抓住,处罚不重,至多被遣送回乡下,接受思想教育和劳动改造。我工作来得不容易,咱们家不能毁在我娘手里,我只能大义灭亲,跟她撇清。”

只是樊二柱没想到,那大师会是特务,“那份举报信,现在就是我们的救命符。举报信上不止有我的名字,还有我一个指印。革委会一会肯定要过来抓咱们,被审问的时候,你就说举报信上的那枚指印是你的。”

王小红下了椅子,连点头:“好,是我的是我的。”

“你去把手洗一下。”

“好。”

等人洗了手回来,樊二柱继续:“举报信的内容,你稍微记一下。”

“我记。”王小红专注。

举报信不长,内容也简单,樊二柱复述完,道:“你不识什么字,记个大概就成。”

“成。”王小红心里默背着举报信。

樊二柱:“你有两孩子要顾,先前又因为阴全福迷信没了丈夫,再有这封举报信,革委会应该不会为难你。”

王小红都想给小叔子跪下了:“革委会问起来,我知道怎么说。”村里开批斗大会,她一场都没落过。

看在她连逃跑都要带着大冬、小冬的份上,樊二柱也给她交个底儿:“这个事儿过去,我会申请去矿场。”

“啥?”王小红心一沉,“那……那我跟孩子……”

“你带着孩子就住在这,我每月给你汇十块钱。”樊二柱想想,“我们大义灭亲,举报阴全福,是思想正确立场正确,组织上会认可我们。我去矿场前,看能不能给你在煤炭厂找个临时工,要是能找到,你就把大冬、小冬送去学校。”

王小红没料到还有这等好事:“好好,我一切听你的。”这就是聪明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但到了关键时候,还得靠人家。

当然她也清楚,二柱这样做,是想她好好带着两孩子过。只要安排到位,她绝对不去烦他。

嘈杂传来,樊二柱知道,该来的来了,他深吸口气,握握垂在身侧的拳走了出去。

王小红也忙搬走椅子、板凳,把炕上的东西一拢,到墙根角,撬起一块砖,金银首饰倒进去,砖恢复原样,脚在上踩踩。几乎是在她刚离开墙根角,几个穿着公安服的同志就冲了进来。

不是红小兵,她竟松了口气,没有丝毫反抗,被反剪手押了出去。

大院里人,大多都去了新华路,这会儿在的几个,全聚到了三院。樊二柱低垂着头,在想着之后。

一间半耳房,地方并不大。几个公安搜得很快,不大会儿便搬了椅子,去看房梁。房梁边缘黑乎乎的,要是不注意看,都发现不了插在几个缝隙处的小方条。

抽了一根到手,公安就知道是金子,拿过细看,在见到金条上已经被咬残了的五瓣花图案,立马喊道:“老鲍,快过来。”

站在门口的便衣,听到声忙跨步进屋,在见到金条上的图案时,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一个度:“搜,仔细搜。”

临十二点,围在六甲巷看热闹的人才慢慢开始散。岑今戴上了工作证,留下没走。展琳在人群里找到了她奶和6号院的一众人。

苏老太太甩着两膀子:“阴全福真的是不知死活。”

“我还没问你呢,”李冯氏快走两步,跟上老苏,“你怎么知道阴全福大儿子怎么没的?”

“我告诉她的。”水媒婆替老姐妹答了,“我给人做媒的时候,遇上个杨柳春公社的碎嘴子,娘家跟阴全福家一个大队。”

其实不是,是阴全福找她给樊二柱和宝珍说亲的时候,她虽然拒绝了,但还是走了一趟阴全福的老家,顺便也打听了王小红。做媒人这行,就要有点远见。樊二柱跟宝珍不成,可还有其他条件合适的姑娘。王小红死了男人,又不是要守一辈子寡。

摸清楚两人底子,她这有合适的介绍一下,要是成了媒人钱不就到手了?

高月桂:“平时真看不出阴全福是个迷信的人。”

“她大儿子才被她害死两年多,这个教训不得管她段时间?”换她,她一辈子都不沾迷信这道,水媒婆不禁又想起她那大不孝的儿子,眼眶红了。要是儿子还在,她哪需要挖空心思挣钱?

“也没管多长时间,这就又迷上了。”班老太冷哼了一声。

郑奶奶:“她刚被樊二柱接来城里那会儿,我见她眼神虽然不老实,但唯唯诺诺,就没把这人放心上。后来王小红总带着孩子来,一待就是十天半个月。”

“我就觉得这阴全福人不错。在乡下,儿子死了,婆家至多顾顾孙子,哪里会白养着儿媳妇?”

“就阴全福那面……”苏老太太话到嘴边又打回,“就阴全福那性子,没被王小红拿住啥要害,会由着王小红赖着她吃喝?老水跟我一说,我就看透阴全福和王小红那对婆媳了。”

“一个不敢跟儿媳妇翻脸,一个要靠婆婆养。”尤韶春啧啧啧,“这关系比铁还牢固,就是苦了樊二柱。”

“你们别看樊二柱不怎么说话,但心思细着呢。”水媒婆掏帕子摁了摁眼,“他煤炭厂的工作是救人得来的,他没想着攀高枝,没想着细水长流,就一锤子买卖。得了工作,他也不嫌工作差,老老实实干,三年转正,现在户口迁进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