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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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天也见亮了。听到隔壁开门声,她知道是陈越去晨跑了。拎着痰盂,跟着出了门。

陈越在路边活动完手脚,正想跟韩致哥一块跑,就看到了他大姨姐,两耳生热,笑着问好:“早!”

“早。”展琳和韩致点了下头,就往浮山路公共厕所。

韩致和陈越改变晨跑方向,小跑陪着展琳到浮山路。公共厕所那已经有人进出,展琳倒了痰盂出来就跟周继娜撞了个正面。

周继娜面无表情,跟没看见人一样,从她身旁走过。展琳也没打招呼,回家放了痰盂,突然有点想喝豆浆了。

时间还早,她倒了行军壶里的水,锁门往国营饭店去。早上有点清凉,空气里似带着水份,走在安静的街道,低沉了一夜的心慢慢舒展、松弛。

在国营饭店喝了一碗豆浆,展琳又打了一壶豆浆带走。从小门走进6号院,她就感觉有点不自在,走到自家门口了,便了然为什么会不自在了?

周继娜斜倚在窗边,直勾勾地看着她,一点不知道避讳。展琳也不怵,和她对望着。

两人像两军对峙,足足僵持了两分钟,周继娜突然扬唇:“我相信不是你举报的了。”

“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展琳冷冷道:“我都一定要知道是谁在往我脑袋上栽屎盆子。”

周继娜:“我也挺想知道的。”

展琳转身开门。

“你家有烟吗?”周继娜看着那挺直的背。

“没有。”

请了两天假,展琳再回去上班,因为板着张脸,谭晓云和陈庆临都消消停停。花满青关心了她两句,便干自己的事儿去了。

上午十点,后院通话室赵姐来喊:“小展,你男人给你打电话。”

展琳早等着了,快步到通话室拿起电话就问:“怎么样?”

“小展同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忘了跟我说?”宁耘书声音很散漫。

“有,”展琳很老实:“我昨天挂了电话才想起来,你是已经听黄裕说了?”

宁耘书轻嗯了一声:“你被吓到没?”

“还好,就是很惋惜很痛心,被害的那个姑娘才21岁。关键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还没被杀。凶手是当着我小姑的面,捅死她的。我是看着她咽气的。”

“我昨夜听说这件事,心都停跳了。你没事就好,不然我都不知道去哪能找回你。”

展琳眼眶泛起红,上辈子她没了后,他……不想去想了,他们现在都好好的,珍惜当下吧。

“我以后一定离危险远远的。”

“那你可要记住了,不然我回去真的会收拾你。”宁耘书加重语气:“听见没?”

“听见了。”

“你问的事,我帮你问清楚了,是棉纺厂仓库保管员石晓峰。石晓峰爱慕洪莹然。洪莹然的哥哥洪启明是棉纺厂小学教务主任,周继娜最近跟他走得有点近。洪莹然跟她嫂子关系很好。”

棉纺厂小学教务主任,还姓洪?展琳心里又骂开了,她这是沾上屎了:“那这就是周继娜自己招惹来的祸?”

宁耘书:“可以这么说。”

“我挂了,回去上班了。”

“你这是用完就丢吗?”

“不是,是我现在想骂人,但又不能骂你。我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一肚子脏话吐出来。”展琳真的是这样想的,而且也打算这么干。此时此刻,她就像个快要炸的炮仗。

宁耘书:“不要跑没人的地方去。”

“你放心,我最近胆子比较小。”

“记住我刚说的话?”

展琳迷茫:“什么话?”

“等我回去收拾你。”

你可拉倒吧,上辈子就没收拾清楚。展琳直接挂了电话,回去办公室,她就找出张名单,一声招呼没打,拎包走人。

花满青追上几步:“不要我陪你吗?”

“不用,今天我不去偏的地方。”展琳也不想去催人下乡,她就想去棉纺厂附近转转。

现在是暑假,棉纺厂厂办小学虽然没学生,但职工大多都在,不在的不是下乡支农就是去扫大街、清运垃圾了。

70年代,老师都是这样,放假不放工。展琳围着学校溜达了一圈,见门卫室没人,就直接骑进去了。

一个教室在上政策座谈会,大家精神都很集中,没一个人往窗外望。

把学校各处都转完了,她骑向厕所。

厕所还挺偏,四周除了她一个人都没有。展琳有点怕怕的,又调头,她还是去外面的公共厕所吧。

绝了,棉纺厂附近的公共厕所就跟学校那座厕所隔着一堵墙。大中午的,厂里还没下班,厕所也是静得离奇。

车就停在女厕门口,锁上。展琳快进快出,一秒都不想在没人的厕所多待。方便完一身轻松,她也不打算在这瞎逛了。出都出来了,干脆去找岑今同学吃个饭。

只是刚骑出棉纺厂范围,她就听到一道女声,很熟悉,就是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刹车停下回头望去,她这一望不得了,那不是资本遗珠吗?正朝资本遗珠跑去是……周继业、周继磊?

展琳忙转过头,踩脚蹬继续往前,拐进不远处的巷道,从车上下来,避在巷道口望向那三人。

三人聚头不到两分钟,资本遗珠就走了。周继业、周继磊两手插兜往棉纺厂小学那方向去了。

这两人一个老师一个日化厂搬运工,大白天的不上班的吗?

她有点纠结要不要跟过去看看,纠结来纠结去还是决定,走另一个方向去棉纺厂小学那再转一圈。

压了压遮阳帽的帽檐,展琳脚踩上脚蹬,自行车车轮才冒出巷道口立马又缩回来。

娘唉,那是谁?周继娜,她怎么在这,是在跟踪周继业、周继磊吗?

大白天的,她也没去上班?

周继娜站在刚刚那三人聚头的地方,看着周继业周继磊进了棉纺厂小学,后退两步转身狂奔。她狂奔的路,就是展琳想要走的路。

现在展琳又纠结了,她到底要不要去看看?低头望望自己的自行车,她这辆二六有点打眼,在元钱胡同和七骨巷几乎无人不知。

犹豫再三,还是去吧,她也不干啥,就是围着棉纺厂小学转一圈。这回她也不走周继娜那个路线了,出了巷道口,车头一拐直线骑就行。

也不知道今天是啥运道,展琳转一圈没发现那兄妹三,倒是在棉纺厂职工楼外墙遇上一个偷偷卖西瓜的老伯。

她很干脆,停下买了一个。老伯还挺会,用干草在她车篮里兜一圈,把西瓜埋在草中央。

这次她是真打算回了,但是在回之前,展琳还想再去次厕所。

只是才到通往厕所的路口,她就见到周继娜从学校后墙拐角那翻出来,拖着腿一步一步往棉纺厂职工楼那去了。

找的时候找不到,不找了又遇到。那她这厕所是去还是不去?

展琳感受一下生理需求,还是去吧。等周继娜走得不见人影了,她才推着车往厕所去。跟之前一样,快进快出。

推着车想原路返回,但不知为啥手脚不听话,车头转弯就拐去学校后墙那。

才脱离屎尿味,展琳又闻到一股烟草味,目光定在墙上那两道血指头印。血迹还没干透,颜色还没暗下去。

这肯定是周继娜留下的,她是发现了啥还是咋了?

展琳望望前路,决定原路返回。周家兄妹间的事,与她无关,她不掺和。

时间一耽搁,她也不用去找岑今同学吃饭了。自己在国营饭店要了碗面,吃完把西瓜送到七骨巷家里。

家里没人,她留张字条,回街道办。

下午一下班,展琳就往家赶,晚饭也不做,拎着剁骨刀带条板凳到正院,坐等周家的人都回来。

“你来干什么?”吴盼儿怨毒地看着展琳。

“我来还我清白。”展琳刀尖抵着板凳:“你们不是说是我举报的周继娜吗?我帮你家问过了,你们想诬赖我,做梦。”

吴盼儿还是怨毒地看着她。陈老爷子端着茶杯,也跟来了,只看了一眼吴盼儿,吴盼儿就不自禁地瑟缩了下。

大院的人陆陆续续回来,因为展琳拎着刀在正院,正院再一次挤挤挨挨,人不比昨天这时段的少。

周继娜神色没什么不对,就是两手握着,藏起了手指头。

好容易把周家人都等到位,展琳刀背在板凳上敲敲:“昨天因为一句话,你们周家老少都觉得是我去举报的周继娜。我有口难辨,没等红小兵走了,就去邮局打电话给我男人。”

“今天我男人给我回话了,举报周继娜的是棉纺厂仓库保管员石晓峰。”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有些人看向展琳的眼色变了,其中包括周继业、周继磊。

倒是周继娜很平静。

展琳感觉她变了,变得很真实,真实到好像过去的那个周继娜只是张假面。

周继娜是棉纺厂的老会计了,跟仓库也是常来常往,自然认识石晓峰。她还知道石晓峰家就住在棉纺厂家属楼,家里只有石晓峰一个儿子。

展琳看向吴盼儿:“我敬你年纪,叫你一声吴大妈,还请你以后别一张嘴就婊啊骚的,你积点口德吧。石晓峰之所以会举报周继娜,是为了洪莹然。”

吴盼儿嘴角颤颤,转头望向闺女。

展琳目光在周家几个大人身上走了一圈,观表情,有惊讶有气愤,敢情他们都认识洪莹然。

对上周继娜,展琳:“洪莹然的哥哥叫洪启明,这人你肯定熟悉。”转眼又望向杵在周继业身边的周继磊,“昨天你威胁我的话,我记住了。我也请你记住,我们国家是法治社会,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周继磊原还以为这姓展的丫头片子,没了展国成那个副厂长爹撑腰,就是只纸老虎,现在他信他大哥了。

能一夜就查到匿名举报的人,那肯定是革委会内部查的。能查这么仔细,对方地位可想而知,肯定比方耀华要高出不少。

展琳:“今天话我就说这么多,以后我会离你们周家远远的。当然我不是怕了你们家,实在是你们家太会恶心人了,让我倒尽胃口。”

周继娜动了,当众弯身鞠躬:“我很抱歉,对不起。”直起腰,再鞠躬,“今天这事,谢谢你告诉我。”

“谢就不用谢了。”展琳扛着刀,拎上板凳:“你们好自为之吧。”经过高月桂和褚梅花身边时,冷冷瞥了两人一眼,走了。

大家自动自觉给她让出条道。

尤韶春跟上,大拇指竖到小展干事眼前:“就该这样。”

周继娜看着展琳走进巷道才收回目光,望向她妈:“您以后别再嘴后院了,人家没怎么咱们。”

“洪莹然那个小贱蹄子她不是……”

“她什么也不是。”周继娜打断她妈的话,牵上女儿,余光带过周继业周继磊,回去自己屋里。日子还长着,总得好好过下去。

只是从今天开始,她周继娜也算是悟道了。十指钻心的疼,让她想不清醒都难。

但比起十指上的疼痛,中午她偷听到的那些话,才是最剜她心的,叫她不敢再继续天真下去。

她真怕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恨吗?周继娜恨呀,但她再恨也不能一刀一个把他们给杀了。他们给她辟的路,她走就是了。至于他们能不能跟她走到终点,那就要看命了。

不过,为什么要踩着方耀华去接近张拥军呢?她跟洪启明也虚与委蛇不少天了,这回洪莹然来这出,想必洪启明应该也快要来找她了。

一个个的都想利用她,她在他们眼里是不是特别蠢?

可她蠢吗?她知道蠢人才好拿捏,蠢人好让人放心。

她不蠢的,是周继业、周继磊太急切了。但凡他们再给她两个月,她就会给他们意想不到的惊喜。

一切都让那两个自以为是的蠢货给毁了。

现在的她不干净了,就算入了张拥军的眼,也不能玩欲拒还迎欲擒故纵……

傍晚,棉纺厂小学职工都走干净了。洪莹然穿着浅蓝色布拉吉,手里提着小巧的包,跟在她大嫂身后,走进了教务处。

教务处,洪启明两手叉着腰已经等很久了,见人来了,两步上前,质问:“你都干了什么?”

洪莹然微笑:“我干了什么?”

“那是你亲大哥元向进的女人,她是你大嫂。”洪启明嘴干得都翘皮了。

“什么亲大哥?我就只有你一个大哥。我也不认元家,元家欠我的,我也不要了。”洪莹然今天心情很美丽。

洪启明已经累了一天了:“那你也不能让人举报她。”

“是你不帮我的,我只能自己想办法去结交张拥军,认识靳冬阳。”她洪莹然想要的,靠自己也能得到。

“这还要多谢大哥那天把我丢在前门湖桥边。你离开后,我推着自行车一路走一路想,越想越觉得我错了,我该听大哥你的。”

“所以在自行车修好后,我就拖着一身的疲态跑去元钱胡同,想找我那个亲大嫂哭哭惨,寻机会深入他们大院,重新认识陈越。”

“只是我没想到才到地儿,我就看了一场好戏。戏看完了,我也改变主意了。我那大嫂长得是真漂亮,干嘛要缩在那大杂院里白白浪费时光。”

“她被方耀华糟蹋了你知道吗?”洪启明愤怒中带着懊憾。

洪莹然:“我知道,方耀华就是我特地给她挑的。她离婚这么多年还端着,不打断她的傲骨,她就不会豁出去给我往上爬。”

“你……”洪启明被气得都说不出话了,她懂个屁。他的计划,全被她搅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