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黔省邑遵市贵仁县县委大院, 宁耘书在挂了靳冬阳的电话后,去了篮球场。平时他都是围着球场慢跑,今天起初还是和往常一样, 但跑着跑着速度越来越快。
飞快的心跳,让他短暂地放弃压抑。一颗颗豆大的汗顺着额头往下, 浸湿了浓密的睫毛, 眼里暗色平静得深邃。挺直的鼻梁上, 细细密密的小水珠渐渐汇聚。
微张着的嘴,跟他媳妇一样唇峰清晰,只是唇色没有他媳妇的娇艳。快跑了二十分钟, 气息仍然不见乱。
圆领汗衫湿透,贴在身上, 流畅匀称的肌肉线条暴露, 给修长如竹般的身形添了几分野性。
跑到气息快维持不住稳定了,宁耘书的脚步才一点一点慢下来,指节分明的手拽下绑在腕上的毛巾擦汗。寸长的头发,即使都被汗湿了, 也依旧不见发缝。
他想那个张嘴就是甜言蜜语的姑娘了, 眼望着卫洋市的方向。
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真是讨厌!
靳冬阳最好说到做到,不然等他回去了,他俩之间的账也好算算了。当初他爸被市革会带走时,那家伙是怎么跟他保证的?
结果呢,当天晚上人就突发恶性心律失常走了,连医院都没来得及送。他们家往上数三代,就没有一个心脏不好的。
气喘平了,宁耘书做了一套拉伸, 转身回宿舍。他和展琳结婚,他都忘了跟他那些哥姐要礼。他那些哥姐,没一个自觉掏兜的。
现在展琳可能怀了小崽子,他得列个清单,让他们分摊一下。该掏的兜,想躲是躲不了的,谁让他最小。
回到宿舍冲了个澡,早饭都不带吃的,连写五封讨债书,分别用信封装好贴上邮票,带着去上班。
今天县委办公室,个个都能看得出他们主任心情很不错。宁耘书也没有掩饰,眉眼带笑。中午下班,他骑车往邮局去,将信都寄出去后,顺便到长途电话窗口拿了张申请表。
刚交了申请表,他就看到陈诗情从一间电话亭出来。
陈诗情见到他稍有愣怔,但很快就惊喜地上前:“耘书哥,你也来打电话?”
宁耘书颔首:“对。”他跟陈诗情不熟,也不知道要聊什么。陈诗情是展琳的朋友,她跟他最多算是同乡。
“我也是来打电话给家里的。”三年乡下生活,陈诗情到底是被吹黑了不少,手不自觉地摸上垂挂在胸前的麻花辫:“我要回城了。”
宁耘书:“恭喜你。”也确实很值得恭喜,现在下乡了,想回城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恭喜什么呀,作为一名合格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我只是暂时换个战场而已。”陈诗情抬手俏皮地敬礼:“也请组织放心,不管是在乡下还是在城里,我都会全力以赴为建设美好祖国添砖加瓦。”
宁耘书微笑:“你所在的大队既然把回城名额给你,想来是你已经通过了当地群众的考验,大家对你都很放心。”
“不怕你笑话,”陈诗情两手背到身后,左右看了看,身子前倾,小声说:“其实我都有点舍不得这里。这话我是一点都不敢往外讲,就怕大家骂我假。”
“我是真的喜欢这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不过我也清楚,再喜欢这里,这里也不属于我。”
确实挺假的,比靳冬阳还能装。宁耘书:“怎么你不想回城吗?”
陈诗情:“我都三年没回过家了,怎么可能不想回家?但这里的一切,也很让我留恋,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我在这里的三年,不会忘记我舍生忘死救起来的狗蛋和大峰子。”
“以后有空,你可以常回来看看。”宁耘书在这里也有很难忘的事,连绵的大山,山里的人家,人家里的风俗人情。
他想,将来有机会,他和展琳会带着他们的孩子回来走走。
陈诗情:“那你呢?你会继续留在这里,还是回去琳琳在的地方?”
宁耘书:“听组织安排。”
“几年前,我在知道琳琳喜欢你的时候,只觉得她好勇敢。但同时又觉得你们男才女貌,十分般配。你大学毕业先是留在京市,后来又到黔省,我还以为你们没缘了。哪想到我的一封信,竟然让琳琳跑来了黔省找你?”
陈诗情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瑕疵的脸:“喜欢,应该是双向奔赴。她奔赴了,你呢,不为她争取一下吗?”
宁耘书:“展琳来黔省是为了工作,遇上我只是偶然。我们在一起,并不是什么缘分所至,仅仅是她在恰好的时间向我坦诚了心意,而我确实也到了该结婚的年纪。”
“好冷淡噢!”陈诗情装作生气地双手抱臂:“怎么娶到我们琳琳,你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宁耘书:“怎么会?”
“琳琳可是展叔叔从小就捧在手心里宠大的,她是有些娇气有些不食人间烟火,但她也有非常多的优点啊。”陈诗情掏出只手,开始列数:“长得漂亮,人大方,富有同情心,虽然学习上不够优秀但做事认真,还有……”
她性格有棱有角,还很会审时度势,待人真诚,富有责任心……宁耘书在心里替陈诗情数着,但嘴上却问:“还有什么?”
陈诗情蹙眉,像是真在苦思冥想,最后想不到就心虚地笑笑:“反正还有很多,你以后可以慢慢挖掘。”
宁耘书:“我会的。”
“琳琳跟你说没?”
“说什么?自从她回去,我们就通过一次电话。”
陈诗情犹豫了稍许,说:“她没跟你讲她爸爸被抓的事吗?”
宁耘书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阵子了,上月7月20号。”陈诗情语带担心:“今天都8月3号了,刚电话里我爸说展叔叔还没被放出来,电厂好像在查账。”
女儿打电话给爸?宁耘书想想好像也合理,卫洋市总工会办公室肯定有电话,陈诗情打电话给她爸更方便。
“展国成是因为电厂的账被抓的?”
“……”陈诗情面露难色,欲言又止,最终在宁耘书的盯视下,难为情地小小声讲:“好像是搞破鞋,被革委会抓了个正着。”
宁耘书漫不经心:“是吗?”
“琳琳肯定不是有意要瞒你的,我估计她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展叔叔是个好爸爸,琳琳打小就爱黏着展叔叔。这次她肯定要难受死了。耘书哥,你也不要怪她。这种家丑,能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份难堪。”
“我没有怪她,这种家丑,确实不好让外人知道。”
“你还是生气了,我就不该提这个。”陈诗情懊恼:“不过好在,事情都查清楚了,展叔叔是被人陷害的。陷害他的人,就是跟他一块被抓的那个女同志的儿子。”
宁耘书嗤笑:“那个女同志的儿子多大?”
“好像才17岁。你说现在的孩子怎么懂这么多,还没上班,就知道从哪弄来药,算计好怎么害人?我听我爸说,那孩子都已经考进电厂了,如果没这意外,早就上班去了。现在不仅什么也没有了,还被罚去戈壁开荒。他那样做,到底图什么?”
陈诗情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说他图什么?”宁耘书顺着话问,脸上的笑带着讽刺,引导意味分明。
陈诗情一噎,连忙道:“耘书哥,你不会想歪了吧?展叔叔是很好的人,你都不知道我小时候有多羡慕琳琳。琳琳七八岁了,肚子疼,展叔叔还会像抱小宝宝一样抱着她,轻轻拍着哄。他品性绝对不差,绝对不会为了脱罪,逼迫一个比琳琳还小三岁的孩子。”
“我没有想多。”宁耘书转头看向长途电话台。
陈诗情:“琳琳是很好很好的姑娘,你要相信她的成长环境。”
宁耘书:“我知道。”
“你今天是要给琳琳打电话吗?”
“嗯。你呢,什么时候回城?”
“月中,你有什么要带给琳琳的吗?我帮你带回去。回去,我就要去找她。”
“先谢谢您,我想想看,主要她什么也不缺。”
“也是哈,从小到大,无论她缺什么,展叔叔都会给她准备好。”陈诗情见宁耘书兴致不大了,也识相:“那你在这等着,我还要去供销社帮大家买点东西。”
宁耘书:“好,再见。”
卫洋市这边,展琳才从邮局回知青办,屁股还没沾着椅子,便被叫到通话室。
上午邮递员小哥给她送来了汇款单,她请了一个小时的假,去邮局把汇款单上的3000块取出来,又到银行换成了三张1000块的存单。
她现在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充盈着满满的幸福,拿起电话筒:“喂?”
声音很甜,宁耘书猜到她是收到汇款单了:“午饭吃了没?”
吃了,在国营饭店吃了红烧肉。展琳:“还没有,我去邮局了。”
宁耘书:“现在你们食堂还有饭吗?”
“不知道,我还没去看。”
“那一会也别去食堂吃了,你们街道办附近应该有国营饭店,你票够用吗?不够的话,我让黄裕给你换一些。”
黄裕是上辈子欠你的吗?展琳:“我票够用,你午饭吃了没有?”
他到现在早饭都还没吃,但一点都不饿:“吃了,我算着汇款单应该到卫洋市了,就给你打个电话。你一切都好吗?”
好还是不好呢?展琳迟疑了几秒,喃喃开口:“我挺好的。”
听着很没有底气,宁耘书舌头顶着自己的腮帮子,低垂着眼,想了想说:“我在邮局遇到陈诗情了,她也往家里打电话。”
展琳:“她打电话方便,新华路邮局离她家也就一百米。她姨好像就在邮局上班,你们没打招呼吗?”
宁耘书两眼微敛:“打了,她还跟我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说我吗?”展琳情绪也凝聚得差不多了,落寞地问:“她是不是也知道我家的事了?”
宁耘书嗯了一声:“你跟她关系很好吗?”
“我爸爸没出事前,我们关系挺好的。”展琳手指在电话座机上画着圈:“其实最近这样的我已经见了太多了,以前对我很客气很亲近的人,现在都没那么有礼貌了,还有人把我当傻子一样忽悠。不过没关系,人总是要成长的。”
“我们小展同志很好,没有必要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坏了心情。”宁耘书还是喜欢她明艳大胆的样子:“你可以试着去交一些可交的朋友,那些因为你家里出事就疏远你的人,你就收回你的友好。”
她上辈子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宁耘书多好呀!展琳都有些丧不下去了:“我有点想你了,每天都有一点想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想你,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想你。”
宁耘书弯唇:“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展琳眨动了眼睛,她还真有一个问题想问宁耘书:“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啊?”
上辈子,她不知道宁耘书到底喜没喜欢过她,她只能感觉到这人在床上很黏糊。即使是分开后,只要有机会在一块,他都想把她往床上拐。
她也从没有问过他感情的事,反正直到她死那天,这位身边也没有第二个女人。
“展琳同志,”宁耘书不确定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结婚这件事上,我虽然有冲动,但你要清楚我对婚姻是非常慎重的。不是你,我不会冲动结婚。”
这话说的有水平,展琳听完很舒心也不想去追问,你的冲动是冲我还是冲我是展国成的女儿?
“对不起啦,我现在都对自己没什么自信,有些疑神疑鬼。我是真怕我家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会的,你家怎么会没了呢?”宁耘书安抚:“今天早上黄裕给我打电话了,他说电厂近四年的账有问题,但应该不是出在你爸身上。我看看他那边是不是可以帮忙走动一下,让你们见见你爸爸?”
黄裕是欠你命吧?展琳:“真的吗?”
宁耘书:“我问问,可以探视的话就让人去通知你家里一声。”
“好。”展琳给甜枣:“我爸有一条中华烟,带滤嘴的,我从我哥那抢过来放在家里,等你过年回来给你。你过年会回来吗?”
宁耘书笑了:“会。十二点四十了,你赶紧去吃饭,再晚国营饭店都没什么好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