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北境八年和平(第1 / 2页)
建安三十三年,春。
北境的春天来得比南方晚,但一旦来了,就铺天盖地。
护城河里的冰化了个干净,露出底下清凌凌的水,几条鲤鱼浮上来晒太阳,尾巴一甩,溅起一串水花。城墙根下的草冒了头,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像铺了一层绒毯。城外的农田里,麦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绿油油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建安城已经不再是八年前那个偏居一隅的军镇了。
城墙还是那道城墙,但城外又扩了三圈。外城、中城、内城,层层叠叠,像一块巨大的年糕。城墙上的箭塔从五十座增加到一百二十座,每隔三十步一座,射角覆盖全城。护城河宽八丈,深两丈,河里养了鱼,还种了荷花,夏天的时候满河飘香。
城门口天天排着长队,有做买卖的商人,有走亲戚的百姓,有慕名而来的读书人,还有从北戎草原赶着马群来交易的牧民。守城的士兵拿着名册,一个一个地登记,忙得满头大汗。
“姓名?”
“陈德茂。”
“哪儿来的?”
“幽州。听说建安城好讨生活,拖家带口来的。”
“会什么手艺?”
“木匠,干了二十年。”
“进去吧。东城有个木匠铺,刘大柱刘师傅那儿正招人,你去试试。”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建安城的人口,突破了三十万。
三十万人挤在城里,从高处看,密密麻麻的屋顶像鱼鳞一样铺展开去,一眼望不到头。街道纵横交错,从一条主路发展成了上百条巷子,像一张大网,把整座城紧紧地织在一起。路面全用青石板铺过,下雨天不泥泞,晴天不起灰。路边挖了排水沟,雨水能及时排出去,不会积水。
商铺林立,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密密麻麻全是铺面。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打铁的、修鞋的、卖肉的、卖菜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谱子的交响乐。
“又甜又脆的糖葫芦嘞——三文钱一串!”
“热乎的胡饼,芝麻多,咬一口满嘴香!”
“建安日报!建安日报!昨儿个大秦朝廷又加税了!江南百姓苦不堪言!”
一个报童举着报纸从街上跑过,嗓子都喊哑了。《建安日报》是顾攸宁五年前创办的,用活字印刷,每天印五百份,卖得一张不剩。报上登着北境的消息、天下的消息,偶尔还登几首诗。百姓们看不懂字的,就蹲在茶馆里听人说书先生念,念完了还要讨论半天。
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他们穿着干净的衣服,脸上有肉,眼睛里有光。不像八年前那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难民儿童,倒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福娃。
老人们在墙根下晒太阳,眯着眼睛聊天。有人说今年的收成,有人说家里的孙子考上了学堂,有人说起当年跟着顾节度使从流人地一路打过来的日子,说得唾沫横飞,周围围了一圈年轻人听得入迷。
妇女们在井边洗衣服,叽叽喳喳地说着家长里短。谁家媳妇生了,谁家闺女嫁了,谁家儿子升了官——这些话题永远说不完。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手里纳着鞋底,嘴里哼着歌。是赵大娘。她的腰弯了,耳朵背了,但精神头还好,每天还能做两顿饭,给孙子纳一双鞋底。
建安城,成了北境最大的城市,也成了乱世中真正的世外桃源。
顾攸宁站在议事厅的窗前,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槐树。
槐树是八年前种的,那时候还是一根光秃秃的树干,手指粗细,插在土里像根烧火棍。现在长成了一人合抱的大树,枝繁叶茂,夏天的时候遮出一大片阴凉。
他今年三十三岁。
穿着一身黑色便袍,腰佩长剑,头发用银簪束起。头发里多了几根银丝,两鬓白了,颧骨比以前高了,眼窝陷得深了些,但腰板挺得比谁都直,站在那里像一棵青松。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分锐气,但那不是衰老,是沉淀。
“父亲!”
一个孩子跑进来,八岁男童,虎头虎脑,穿着一身青色小袍,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揪揪一甩一甩的。圆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不点而朱,活脱脱是顾攸宁小时候的翻版。
他的眼睛特别亮,像两颗星星,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机灵鬼。
“承安,今天练枪了没有?”顾攸宁转过身,看着儿子。
顾承安挺起小胸脯,声音脆生生的:“练了!萧叔叔教我的,扎了一百下!萧叔叔说我的枪法比您小时候还好!”
“你萧叔叔那是哄你。”
“才不是!萧叔叔从来不哄人!”
顾攸宁笑了一下,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
“你萧叔叔说的,一半是真的。你的枪法确实不错,但比不上我。”
顾承安不服气地撅起嘴:“为什么?”
“因为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天扎三百下。”
顾承安瞪大了眼睛,小嘴张成了o型:“三百下?”
“三百下。”
“那……那我也扎三百下!”
“行。从明天开始。”
顾承安用力地点了点头,跑出去练枪了。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首诗:“父亲,先生夸我这首诗写得好!您帮我看看!”
顾攸宁接过来,念了一遍。
“春日游春春正浓,桃花开在桃树枝。我问桃花为谁开,桃花笑我不自知。”
他忍住笑,点了点头:“不错。”
顾承安高兴得蹦了起来,又跑了出去。
荀清如从后堂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在桌上。她今年三十二岁,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什么脂粉,但皮肤白净,眉眼如画,比八年前多了一份从容和沉静。
“你别老惯着他。”她看了一眼跑远的儿子,语气里带着无奈,“昨天扎了一百下,胳膊都肿了,晚上睡觉翻来覆去喊疼。今天又扎一百下,明天再加到三百下,这孩子胳膊还要不要了?”
“萧将军说他底子好,多练练没事。”
“萧将军萧将军,你们男人就知道练练练。”荀清如白了他一眼,“他才八岁。”
顾攸宁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是鸡汤,炖了一整天,鲜得很。
芸娘从厨房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小棉袄,气喘吁吁地喊:“小公子——穿上衣裳再练——春寒料峭,别冻着——”
顾承安早就跑没影了。
这几年,北境的变化翻天覆地。
顾攸宁推行新政,一条一条,扎扎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