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5章 世界一直都是如此的
也没有看谢尔曼、雷帝、圣女。
他只是看着脚下那片还在燃烧的密林,看着那些升腾的浓烟,看着那些在浓烟中若隐若现的、已经变成废墟的建筑和道路。
吉恩听到了这句话,脸上的笑意没有变,但他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
“那么,”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像在总结一场已经尘埃落定的会议,“接下来,我会让卡桑加通知外围防线停止抵抗。战争结束了。”
他说着,目光扫过卡桑加和塞拉菲娜,两人同时微微颔首。
卡桑加握着骷髅法杖,苍老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浑浊的眼珠里那团暗红色的火光缓缓熄灭,像一盏被吹灭的灯。
他抬起法杖,朝虚空轻轻顿了顿——
“咚。”
一声极其低沉、却穿透了整个神殿上空的轰鸣,从法杖顶端传来,像远古的钟声,又像大地深处的回响。
这声音传下去的瞬间,密林里的厮杀声,开始变了。
不是突然停止。
而是……减缓。
像一首正在高速播放的乐曲,突然被人按下了减速键。
融合体的嘶吼声变低了,动作变慢了,有的甚至开始原地打转,像失去了方向感。
联军武者的攻击频率也慢了下来,有人收回了战刀,有人放下了枪,有人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还在但已经不再扑来的敌人,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圣堂骑士的金色剑气也暗了下来,那些原本在密林中交织成网的、带着净化属性的弧线,一条条地消散在空气里。
白虎部队的阵型,从进攻的扇形,慢慢收缩成了防守的环形,然后又慢慢散开,战士们脸上那种视死如归的决绝,逐渐被茫然和困惑取代。
战场,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它的“热度”。
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被人切断了电源。
三十秒后。
一分钟的嘶吼声都消失了。
剩下的是安静。
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彻底、都要沉重、都要令人不安的安静。
密林里,只剩下了燃烧的火焰发出的“噼啪”声,和浓烟升腾时发出的“呼呼”声。
然后,加密频道的声音传了下来。
从美军“尼米兹”号航母的指挥中心,从华夏南海舰队的旗舰上,从俄国巡洋舰的驾驶室里,从英国“伊丽莎白女王”号的作战指挥室,从法国两栖攻击舰的通讯中心……
所有国家的指挥官,几乎在同一时间,接到了同一个命令:
“停止攻击。全部停止攻击。就地待命。”
声音各有不同,有的急促,有的沉重,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但内容完全一样。
命令传达到战场的最前线时,有些士兵愣住了。
他们手里还握着枪,枪口还对着前方那些已经停止扑来的融合体——这些怪物就站在距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浑浊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他们,像是失去了控制信号的机器人。
有人问:“为什么停?”
班长没有回答,只是把枪口垂了下去。
有人想冲上去砍死那些怪物,但被旁边的战友拉住了。
有人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看着脚下那些被炸碎的融合体残骸,看着周围那些同样茫然、同样不知所措的战友……
没有人问第二个问题。
因为所有人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变了。
变得根本,变得彻底,变得……和他们被告知的不一样。
神殿上空。
七名武尊依然悬停在虚空中。
下方战场的安静,像一池被搅浑了又慢慢沉淀下来的水,缓缓扩散上来,将他们也笼罩在了一种诡异的静谧之中。
谢尔曼最先动了。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领口,用手指把那颗被扯掉的扣子位置掖了掖,然后转向吉恩,声音平稳得像在聊一件日常事务:“接下来需要多久?让我们的科学家团队进场。”
“三天。”吉恩回答,碧色的瞳孔里笑意依旧,“三天内,我们会清理出星船内部适合科学团队工作的区域,并建立初步的安全保障机制。三天后,第一批科学家可以登岛。”
“可以。”谢尔曼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深蓝色的流光,朝着美军舰队的方向掠去。
雷帝也动了。
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那团笼罩面容的阴影微微晃了晃,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然后他的身影渐渐变得稀薄,像融入了周围的空气,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圣女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黑色的裙摆在高空中轻轻飘动,面纱下的金色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战场,又看了一眼吉恩,最后看了镇国剑尊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
不是歉意。
不是解释。
更像是一种……“你也一样”的共鸣。
然后她也走了,黑色的身影化作一片暗影,朝着南方海域的方向飘去。
七个人,走掉了三个。
剩下三个——吉恩、卡桑加、塞拉菲娜,依然悬在神殿上空。
而镇国剑尊,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虚空之中。
灰布长衫在风中轻轻摆动,花白的头发被气流吹得有些凌乱,那张清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谢尔曼、雷帝、圣女离去的方向,看着他们融入天际、消失不见,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只有云层和阳光的天空。
吉恩没有催促。
他站在原地,碧色的瞳孔看着镇国剑尊的背影,脸上的笑意终于慢慢收敛,露出一种更真实的、更复杂的神色。
“剑尊。”他开口,声音里没有之前的从容,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郑重,“您恨吗?”
镇国剑尊没有回头。
“恨谁?”他的声音从背影处传来,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恨我。恨谢尔曼。恨雷帝。恨圣女。恨这个世界。”吉恩一口气把名单列了出来,碧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恨它把您和您代表的华夏,逼到了这个不得不妥协的位置。”
镇国剑尊沉默了很久。
久到吉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镇国剑尊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平淡,依旧听不出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坚硬的岩层里一点点凿出来的:
“不恨。”
“世界一直都是如此的。”
他说完这句话,身形微微一动,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朝着华夏舰队的方向掠去。
速度不快,但很稳。
像一把收鞘的剑,归入剑匣。
吉恩看着那道白色流光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战场。
密林的火焰还在燃烧,浓烟还在升腾。
那些因为战争停止而变得茫然、不知所措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蹲在地上,有人抱着膝盖,有人看着自己受伤的手臂发呆。
更远处,一片被炸毁的区域里,隐约能看到几具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已经分不清是联军还是融合体,只是静静躺在焦黑的泥土上,像被丢弃的破布娃娃。
没有人去管他们。
或者说,还来不及去管他们。
因为“战争停止”的命令刚刚下达,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转变,没有人注意到那些已经死去的、再也回不来的人。
吉恩看着那片区域,看了很久。
碧色的瞳孔里,那抹“完成感”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海底淤泥一样的东西。
他没有说“世界一直都是如此的”这句话。
因为这句话,刚才镇国剑尊已经替他说过了。
而且说得更好。
更冷。
更重。
更像是一句判词。
“走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卡桑加和塞拉菲娜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卡桑加和塞拉菲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上了他的步伐。
三道身影,缓缓向神殿内部降落,融入了那片水晶与金属铸就的庞然大物之中。
天空重新变得空荡荡的。
只有阳光,和那些从密林里升腾起来的、带着焦糊味的浓烟。
密林里,一个白虎部队的年轻战士,茫然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沾满暗绿色血液的战刀。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同样茫然、同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战友,看着那些已经停止攻击、呆呆站在原地的融合体,看着远处正在慢慢散去硝烟的天空……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班长。
就在十分钟前,班长还在他身边嘶吼着指挥大家结阵。
就在五分钟前,班长还冲上去替他挡下了一只融合体的利爪。
就在两分钟前,班长还倒在他脚边,胸口被撕裂开一道巨大的伤口,鲜血浸透了白色的作训服,眼睛还睁着,嘴唇还在微微张合,像是在喊他的名字……
他低头,看向脚下。
班长还在那里。
胸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不是伤口愈合了,而是血已经流干了。
眼睛还睁着,但已经失去了焦点,变成了一种空洞的、死寂的灰白色。
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最后一个字,但那个字,永远说不出去了。
年轻战士呆呆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伸出手,想把班长的眼睛合上。
但手指触碰到班长眼皮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因为班长的眼皮,已经僵硬了。
冰凉、坚硬,像一块冷却的铁片。
他的手开始颤抖。
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班长的眼睛,可能在临死前,就已经看透了什么。
看透了这场战争的荒诞。
看透了那些“牺牲”的毫无意义。
看透了这个世界……一直都是如此的。
所以,他才没有合眼。
他才死不瞑目。
年轻战士的手指,在班长的眼皮上停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合上那双眼睛。
他只是站起身,把战刀插回鞘里,然后转身,朝着登陆艇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慢,很沉,像踩在棉花上。
身后,班长空洞的灰色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着那片已经停止厮杀、却依然被浓烟笼罩的密林上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阳光。
和那些,永远不会消散的硝烟。</p>